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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二战寒噶(第1/2页)
陆玄祯平躺在白驼山庄客房的硬木榻上，额上全是汗，衣衫被毒砂掌的掌力浸得发黏，肋下一块铁青色的掌印像是嵌进肉里的锈铁片，每喘一口气，那颜色就深一分。他咬着牙不肯出声，可喉间偶尔逸出的那点闷哼，比喊出声来更让人听着揪心。
没藏老王妃只看了一眼那掌印，脸上的血色便退了个干净。老太太年轻时见过尸山血海，偏是见不得自家晚辈受伤，龙头拐一松，身子晃了晃，差点栽下去。左右侍女一拥而上，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参汤，折腾了好一阵才把她扶回屋里歇息。老王妃这一倒，赌斗的事便只能推到次日。
送走老王妃，青灵子关了房门，让陆玄祯盘膝坐好，双掌贴在他背心，将一股绵厚的昆仑内力渡了过去。逼毒的过程漫长而熬人，足足半个时辰，陆玄祯才呕出一口黑血。毒气算是逼出了大半，可经脉已经受了损伤，内力流转滞涩如河床淤塞，原本顺畅的周天运行，如今走到肋下便打一个顿。
几个昆仑弟子围在床边，眼看着大师兄面如金纸的模样，几个年纪小的眼眶已经红了，却忍着不敢哭出声，只拿眼睛巴巴地望着青灵子。
苏清沅一直守在门外。她是女弟子，不便入内观看逼毒过程，只听着屋里陆玄祯压抑不住的喘息声，攥着袖口的手越攥越紧。忽然，院门处响起脚步声，她转头一看——吴朔端着一只小木盒走进来，朝她拱了拱手。
“苏师叔，”吴朔礼数周全，“师娘让我送这个过来。这是圣火融寒丹，苏菩萨亲手炼制的，对这类砂毒掌伤有奇效。”
苏清沅接过木盒，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里头是一粒赤红色的药丸，隐隐泛着温热的气息。她没多犹豫，推门进了屋。
陆玄祯听见动静，偏头看见苏清沅手里的木盒，已经猜到了来处。他撑着床沿想坐直一些，声音嘶哑却仍硬着：“……拿回去。我宁死不用她的东西。”
话没说完，青灵子已经伸手过来，两指捏住他两颊一用力，陆玄祯的嘴被捏得张开。青灵子头也不回：“药。”
苏清沅急忙倒出那粒赤红丹药，塞进陆玄祯嘴里。青灵子掌心顺着陆玄祯的脖子往下一捋，药丸滑入腹中，一股温热的热流顿时从丹田升起，像是一团火在经脉里慢慢地走，走到肋下淤塞处便停住，一点一点地烘着那块铁青的掌印。
陆玄祯安静下来，闭着眼不再挣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了一句：“师妹，你我武功在伯仲之间……今天我若攻击那贼秃破绽，也许就赢了。你记下我今日战败的原因，必能胜他们。”
青灵子听罢，摇了摇头，却没说破。他知道陆玄祯说得不对——知道破绽和能打中破绽是两回事。灵智上人修习密宗功法多年，自己身上的脉门在哪，比谁都清楚。一个清清楚楚摆在那里的破绽，往往是最危险的陷阱，你扑上去的时候，人家已经备好了第二掌。
但这个道理，陆玄祯现在听不进去，苏清沅也不一定听得进去。
青灵子看着这一屋子徒弟，心里浮起一层薄薄的疲倦。陆玄祯、苏清沅都是黑眉神道早年收下的弟子，在他上山之前就已经在昆仑了。当年黑眉神道为了振兴西夏道教，才立了代天子出家的李灵嵩为嫡传，又把这一众弟子交到他手里，让他执掌昆仑。可这些徒弟跟他年纪相仿，心里终究认的是黑眉神道的旧恩，对他这个半路来的师父，敬是敬的，服却未必服。平日里修行论道倒还罢了，一旦到了这种需要决断的时刻，他说话的分量，便不如他自己以为的那么重。
苏清沅站在榻边，皱着眉沉吟了很久。她素来是明事理的，正因为明事理，才看得清自己的斤两：“师兄，我武功本就大不如你。若我败了，欧阳就要输了……”
“你不能这样想！”陆玄祯猛地撑起身子，肋下的伤扯得他脸上一白，却仍咬着牙说，“若不出手，我昆仑的脸往哪放！师妹，你必须上场！”
苏清沅没有再答话，只垂着眼将木盒盖好，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
青灵子不愿再听这些争执，起身出了客房。他踱到后院的练武场上，远远看见欧阳克正被吴朔盯着练剑。西斜的日头照着，欧阳克左扇右掌，一招一式倒是认真的，嘴却一刻不停——
“你个混蛋！有徒弟督着师父练功的吗！”
吴朔抱刀站在三步之外，面不改色：“弟子奉师娘之命，查一查师父的阴阳磨剑法和燕山亭剑法有没有生疏。您若不愿练，弟子这就去回复师娘。”
欧阳克气得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一串，手上的紫薇软剑却不敢停，一招一式翻得比方才更利落了。吴朔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道：“师父，明天若轮到咱们出手，还是先上为好。我看昆仑那些人，未必把您的事当真放在心上。万一输了，可怎么办？”
欧阳克收了剑势，拿袖子抹了把汗，倒是不急了：“你师娘打赌，哪次输过？连你师祖都被她算计过。你看着吧，明天她不定又用什么歪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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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灵子走过来，皱着眉头道：“克儿，你若没有十足把握，明日便由你们先出手，也免得清沅这孩子硬撑。”
欧阳克却摆了摆手，笑了一下：“小舅放心。小莹现在没露面，就是还在盘算呢。她那个人，不到最后一刻不亮底牌的。”
青灵子没再说什么，只抬头看了一眼白驼山方向沉下去的日头，心里那层倦意又浮了上来。
第二日清晨，寒噶寺门外的空地重新摆开了阵势。
没藏老王妃没有到场。侍女说她夜里头晕了好几回，今日实在起不来，只让人传了句话——“好好打，别输了丢人。”话是硬话，可老太太连面都没露，分明是昨日那一吓还没缓过来。
觉华法王端坐椅上，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朝场中抬了抬下巴，身后一个矮胖的身影应声而出。
来人身形粗壮，肤色黧黑如铁，身披黑底红边的密宗僧袍，颈间挂着一串人脑骨念珠，骨珠被摩挲得油润发亮。手中握一根九节白骨禅杖，杖头镶着三面降魔铜首，走动时铜环相撞叮当乱响，每响一声，场边的气氛便沉一分。
此人正是觉华法王的二弟子，定慧上人。
他一出场，昆仑弟子那边便有些躁动。这人相貌凶恶，僧袍底下露出的半截手臂粗得像树桩，一步踏在地上，脚窝深陷，分明是内外兼修的高手。几个年纪小的弟子不由得把目光投向苏清沅，眼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觉华法王朝韩小莹那边看了一眼：“韩施主，今日让谁上场？”
韩小莹忽然站了起来。
她走到场边，把一直站在她身后的毕云烟拉了出来。毕云烟今日被韩小莹刻意打扮过——头发梳了两个小髻，露出一张还没完全长开的圆脸，僧袍外面套了一件短褂，看上去比实际年纪小了三四岁，活脱脱一个还没长成的丫头片子。
“法王，”韩小莹朝觉华拱了拱手，“晚辈昨夜想了很久。您昨天派上场的灵智上人，是您的弟子；今日这位定慧上人，在大宋也是成名已久的高手，在江湖上是有名号的。这样轮流交手，对我方实在不太公平。”
她顿了顿，把毕云烟往前推了半步：“不如这样——让我这小徒弟一块儿下场。她年纪小，见识少，跟着师姐下去见见世面，也算不白来这一趟。两个人打一个，您不介意吧？”
定慧上人的目光落在毕云烟脸上，停了一停。十六岁的小姑娘，干干净净的一张脸，还没长开，眉眼间带着一点没褪尽的稚气。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不介意。小丫头么，下来玩玩也好。”
觉华法王看了定慧一眼，没有反对。他当然知道韩小莹在耍花招——什么“年纪小见识少”，一个能跟着她走南闯北的徒弟，能是什么省油的灯？可话说到这个份上，场面上的道理全被韩小莹占尽了，他若拒绝，反倒显得小气。
欧阳克站在场边，和吴朔师徒对觑一眼，师徒两人脸上都露出了同一种表情——果然。
苏清沅拔剑下场，朝觉华法王和定慧各施了一礼，剑尖垂地，起手式摆出。毕云烟站在她身后三步处，没有拔刀，只垂手站着，像一截长在土里的青竹。
定慧上人九节禅杖往地上一顿，铜首撞在碎石面上，火星迸溅。他身形一晃，禅杖挟着沉闷的风声横扫过来，势大力沉，杖头铜首带起的气流卷起地上沙尘，直扑苏清沅面门。
苏清沅侧身避过，长剑一抖，昆仑剑法的“寒峰独峙”已经出手，剑尖直指定慧后颈与右背交接处——那里是密宗功法的先天脉门，昨日韩小莹跟她说过的破绽。
定慧上人连头都没回。禅杖回扫，杖尾像一条铁鞭似的从背后抽过来，苏清沅若执意刺下去，后腰先要被扫断。她只得撤剑后跃，退了两步。
再攻，再被逼退。
苏清沅的剑法不可谓不快，不可谓不准。她一息之间连刺三剑，剑剑指向同一处，可定慧上人每次都能在剑尖抵达之前用禅杖或手臂封住那条路线。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从容，仿佛在陪一个小孩玩投壶，每一次都恰好让剑尖差那么一寸。
苏清沅越打越急，剑势渐渐从清朗变成急促。她的内力本就不如陆玄祯，这种高强度抢攻更是消耗极快，三十合之后，呼吸已经开始乱了，剑尖的准头也在往下掉。定慧上人仍然没有全力出手，只是用禅杖稳扎稳打地封住她的进攻路线，偶尔反扫一杖，便逼得她后退三步。
场边昆仑弟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谁都看得出来，苏清沅已经落了下风。那处破绽就在那里，可她打不到。
毕云烟仍然站在三步之外，手垂着，刀未出鞘。她看着苏清沅前倾的背影和越来越乱的步法，面色沉静如水，像一眼看不见底的井。她还没有动。
（第一百九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