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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做回朋友(第1/2页)
“梁博，我们做回朋友会好些。“
这句话是在天河那家商场的二楼甜品店里说的。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为那句话，是为自己回答得太干脆：“好。“
他本来只是去换一块笔记本电池，一个半钟头等下来，出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句再也不会收回来的话。
一月里剩下的几天，他学会了三件很小的事。头一件是报备。每个星期要去一趟见胜队的基地，有时候是体能课，有时候是坐进车里跟技师过一遍数据。去之前一天，申请表填好送去司法所；批下来，再给罗经理发个消息，几点到、几点走，写清楚。第二件是打招呼。从前他干活从来都是一个人干完就走，现在每回收工，都要绕到玻璃房门口说一句“经理我走了“。第一次说的时候，罗经理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说到第四次，人家回了一句“路上小心“。第三件最难：学会不再一个人加练。老杨带他上过两堂课，头一堂结束他说想多跑十圈，老杨看他一眼：“你唔系跑唔够，你系唔想走。“那一下他没话说。
到一月底，他的日子有了明显的规律：周一到周五在城南的台架，周六去佛山练车，周日回公寓录数据。三个地方，三条线，按点来，按点去。这个跑起来并不省时间，可它是他这两年多以来第一次有的安稳及规律。
那天是周日，他本来打算在屋里录数据。录到上午十点，笔记本的黑屏越来越频繁——那台2017年在香港买的机器，开着开着就自己关机，像被人从背后拔了线。他对着黑掉的屏幕坐了一会儿，把机器装进包里出了门。六站地铁，转了一次线，二十多分钟。数码城里换一块电池，人家说排着队要等一个半钟头。他把机器留在柜台，出来打发这两个小时的时间。
他很少在白天这样走在商场里。周围全是买东西或来逛街的人：推婴儿车的、试衣服的、举着手机拍柜台的。他在这些人中间慢慢走，鞋底踩在光亮的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有工牌，有固定的上班时间，有每个月要交的房租和寄回家的钱——他现在也是一个下班以后会逛商场的人了。这话在心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觉得有点怪。他不羡慕这些人，他只是头一回站在同一层楼上，觉得自己跟他们之间没有那么大的区别。
走到二层，一家卖家居用品的店，门口摆着一排很软的枕头。他站住看了两眼。不是想买，是他忽然想起来，自己那间屋的枕头已经扁得像一块板。
“梁博？“
他回过头。郑若彤站在后面，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是这家店的，一个是药房的袋子。
她换了发型。以前是卷得整整齐齐的那种，现在剪短了，也烫直了，到耳朵下面一点。穿得还是讲究：浅色针织衫，深色长裤，一双细跟的鞋，在商场里走得稳稳的。
“真是你啊。“她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很快收了，“我看了两眼才认出来。“
“若彤。“他说。
这两个字出口，他自己先顿了一下。两年多没当面叫过这个名字了。
“你瘦了。“她说，“还黑了一点。“
“嗯。“
两个人站在枕头前面，谁也没往下说。旁边有人推购物车过去，轮子在地上滚得很响。
“你买东西？“她先开口。
“修电脑。“梁博说，“电池不行了。“
“哦。“她把袋子往另一只手上倒了倒，“坐一会儿？这两袋东西，拎着有点重。“
他接过她那只重一点的袋子。两个人沿着二楼走廊往里走，甜品店在最里头，玻璃隔断，灯是暖光的，这个点没什么人。她要了一杯热的，他要了一杯冻柠茶。坐下以后她先把两个袋子放到脚边，两只手在裤子上按了一下，像把手上的凉意按掉。
“你现在做什么。“她问。
“台架标定。城南一家公司，给车厂做路试和台架。周末一般要去一趟佛山，练车。“
“练车？“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又跑起来了。“
“签了合同。试训的。“
“上班的？“
“上班的。八点上班，六点半下班。“
郑若彤看着他，看了两三秒，然后笑了。这一次笑得很开心。
“你以前最讨厌这个。“她说，“你以前说，让你坐在一个地方上一天班，你会疯掉。“
“现在不讨厌了。“
“为什么？“
“因为有个地方要我。“梁博说。
她“嗯“了一声，低头搅杯子。她的指甲还是修得很干净，搅的时候只用一根手指搭在勺子上。
她开始讲自己的事。那个部门从2017年就在折腾拆分上市，天天加班，最忙的时候一个月她只休息过一天；去年年底总算收尾了，现在事情少了一半，人反而空。
“空了你干什么。“
“买了三双鞋。“她说得挺认真，“后来发现买完还是空。“
服务生端她的甜品过来，碟子往桌上一放，磕了一声，她那句关于公司的话断在半截。等人都走远了，她才接着说下去：现在带的组里有五个人，两个不好带；她妈催她，她拿工作挡回去。她说得很顺，一边说一边拿纸巾擦杯底渗出来的水痕，一圈一圈，像一个老师傅打磨完首饰后慢慢地、仔细地在擦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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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博听着。这两年多他学会了一件事：听的时候不要着急回答，也不要替对方把话说完。这方法他是从台架上学来的，后来也用在人身上。
她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按掉，扣在桌上。“单位的。“她说，“现在反倒没人敢真找我了。“说完这句她自己笑了笑，像是笑自己多嘴。然后她抬起眼：“你呢。你这两年怎么过的。“
有一句话他们都在躲。他从2017年冬天到眼前这一段，是谁都没提的那部分。
“过了。“梁博说。
“我不是问这个。“她说，“我是问，你身边有没有人。“
梁博想了两秒。
“香港有一个。“他说，“现在只是电话。“
“香港的。“
“嗯。“
郑若彤“哦“了一声。她把杯子在碟子上转了半圈，转完放下，也没有接着问。她这个人从来知道哪句话问到哪儿该停。
过了一会儿，她问了一句很轻的话：“你还去水库那边吗。“
梁博知道她说的是哪一个水库。
“去过一次。去年秋天。“
“一个人？“
“一个人。“
郑若彤“哦“了一声，没再问。这一个字之后，两个人都停了一会儿。那地方是他们开始的地方：那年夏天一场比赛跑完，她借“朋友的车有毛病“来搭话。现在这件事谁都不会提，可谁都知道刚才那句话指的是什么。
“我知道你出过事。“她忽然说，“我不问，是我不想再听一遍。“
“嗯。“
“我那时候……“她说到一半停了。她捏着纸巾，捏了两下，把纸团放在碟子边上，“算了。“
那两个“算了“里有很多东西。她怕过；她走的时候连东西都没回来拿；那半年里电话打得越来越少，最后一句常常是“你早点睡“。这些事他都知道，可他一句也没有往她身上推——他那时候自己也在往下掉，一个人往下掉的时候，谁的手都抓不住。
“不怪你。“他说。
“你别这么说。“郑若彤说，“你今天说'不怪你'，我反而更不好受。“
“那我不说。“
“对。“她说，“不说最好。“
梁博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他没有告诉她判决、没有告诉她缓刑、没有告诉她每个星期要去司法所报到。不是不敢说，是这些话今天说出来没有用——说出来只会让她多担一份她担不着的心，也会让这场坐着的谈话变成另一件事。这一点上他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他要的是有人跟他一起扛，现在他知道哪些东西不该往外递。
后来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说的都是不用用力的话：商场里那个枕头凭什么这么贵，她公司楼下新开的粉店不好吃，他买电脑那家店能不能信。除此以外谁也没有把话题绕回那一年。
临走的时候是她先站起来的。
她把两个袋子拎好，站在椅子旁边，看了他两秒。
“梁博，“她说，“我们做回朋友会好些。“
他点了点头：“好。“
“你看你，“她笑了一下，“什么都是'好'。“
“那是真的。“
“我知道是真的。“她说，“就是因为是真的，我才说做回朋友。“
她伸出手来，跟他握了一下——正式得像谈完一件事。她的手很软，握完就松开了。
“走了。“她说，“你回去记得吃饭。“
他把她送到扶梯口。她下楼的时候没有回头；扶梯往下走，她站在上面，一只手拎着两个袋子，另一只手扶着扶手，姿态很稳。
梁博在上面站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去拿电脑。
那天傍晚电池已换好了，他开机试了一遍：开机，跑了一遍那个只有一个字名字的程序，又关掉。他没有录数据。他坐在桌子前面，把白天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她说“你以前最讨厌这个“，她说“买完还是空“，她说“因为是真的，我才说做回朋友“。
他以前跟人说话，心里总摊着一张表：这句话是为什么说的，这句话有几斤重，下一步该接哪一句。今天那张表从头到尾都是空的，他也没有想去填。这件事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坐地铁回公寓，坐到一半，他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她的名字躺在很下面，姓名还是三年前的三个字：小彤彤。
拇指按住那三个字，往后删。删一个字，停一下；再删一个字，又停一下。删干净了，他用两根拇指把三个字一个一个敲进去：郑若彤。改完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车窗外面是一片黑，只有远处几栋楼的灯在往后退。他想起她最后那句“因为是真的，我才说做回朋友“——这句话他说不清是轻还是重。
轻的是两个字，说出口连一秒钟都不要。重的是这两个字一说出来，那年夏天那个借“朋友的车有毛病“搭话的人，就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