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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一场计时赛换一份合同(第1/2页)
“我们这里不是收容所。“
这句话是旁边传过来的。梁博刚把车间里那三台车看完一遍，脚跟还没站稳，会议室里的话就已经说到了他头上——他甚至还没坐下，就已经被人当面算成了“多出来的那份风险“。
头一天晚上老杨只留了一句话：“听日八点，喺你楼下路口等。“
“去哪。“
“去见人。“
然后是挂断的忙音。
早上七点四十他就站在楼下路口了。天亮了，卖早点的摊子蒸笼上冒着白气，老板娘拿长筷子翻着油条，油锅噼啪响。一台老越野车拐过来，车窗降下一半，老杨朝他抬了抬下巴。车里有股烟味，老杨今天穿了件干净夹克，头发也梳过，鬓角那里压出一道新印子。
“你去见什么人？不用穿这么正式吧。“梁博说。
“我系带你。“老杨说，“我自己唔紧要。“
车往西南开，过了两个收费站，进了佛山那边一片工业区。两边全是外墙掉漆的旧厂房、堆着钢材的院子、挂着“厂房出租“的横幅。老杨把车开进最里面的一条小路，在一道铁门前停下，按了两下喇叭。铁门后面有人应了一声，链条哗啦啦地响，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改过的老厂房，比老陆那间大三倍。顶上还留着天车的轨道，轨道下面摆着三台车：两台支着前轮，一台整整齐齐停着，车身上是蓝白两色涂装，车门上印着两个字——见胜。靠墙那排柜子上摆满奖杯，铜的、玻璃的，大大小小，落着一层薄灰。地上摊着轮胎，一摞一摞，像切开的年轮。空压机在角落里启了一下，又停了。
“呢个系我之前参赛嘅车队。“老杨说。
人已经等着了。一个四十来岁、头发剃得很短的***在车间正中，手上戴着薄手套，看见老杨点了一下头。
“罗经理。“
罗经理伸出手来，握得很实，掌心是干的。他没问梁博的名字，先问了一句：
“你多大。“
“二十六。“
“开车几年。“
“从二十岁开始。“梁博说，“中间停了两年多。“
罗经理“嗯“了一声，把他从头看到脚，视线在他手上停了一下，转身往里走：“进来坐。“
会议室是车间隔出来的一间玻璃房，桌上有半杯凉了的茶，茶叶梗贴在杯壁上。里面一张长桌，桌上摊着赛历、报名表、几份规则内容。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队员，抱着胳膊，鞋尖一下一下顶着桌腿；另一个技师模样的，手上还沾着机油，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不敢碰桌上的纸。
老杨坐下来，把话头先给了罗经理。
“我同你讲过佢嘅情况。“
“讲过了。“罗经理把一份纸推到桌子中间，推得不轻不重，纸滑到梁博手边停住，“有案底，缓刑，监管中，两年多没正式跑过。我们队里有人有意见。“
那个年轻队员把胳膊放下，直接说了：“我不是针对人。我是问一句：我们这里不是收容所。他要是跑得好，为什么不去别的队？“
“别的队不要他。“罗经理说。
“那我们就应该要。“
梁博坐在那儿，没有出声。这种场面他见过——这不是骂人，是算账。一个队要的是成绩、赞助、名次，多一个说不清的人，就是多一份说不清的风险。这笔账算得没错，错的是他自己拿不出能抵账的东西。
“我讲两句。“老杨开口了。这一次他用的是粤语，说得不快，“你哋担心嘅嘢，我明白。但你哋收人，系收佢手上嘅嘢，唔系收佢张纸。你哋去睇下佢手——“
他把手往梁博那边一摆，“我跑咗二十几年车，见过好多人。跑得快嘅一大堆，肯听车讲嘢嘅冇几个。佢系其中一个。“
那个年轻队员还想说什么，罗经理抬起手，压住了。
“测试见。“罗经理说，“我们这边给不了承诺，也给不了面子。下午，用三号车，跑二十分钟，计时。“
梁博只问了一句：“就我们几个看？“
“队里谁想看谁看。“罗经理说，“你想让谁闭嘴，就让成绩去说。“
基地外面那条路往东开外二十来公里，有一个两公里多的赛道场地。路上老杨一边开车一边交代三号车的脾气——刹车偏软、第三挡有点拖、油门要早给。梁博一句一句听着，没插话。这些话他记下了，可他知道，真上了车，还得自己的脚再认一遍。
到了场地，他先做的不是上车。
他绕车走了一圈，蹲下来看胎，用手掌在胎面上按了一遍，又把四个轮子的气压量了一遍。然后钻进车里，在驾驶位上坐了整整一分钟：手握方向盘，脚在踏板上空踩了两下，什么也没做。
罗经理站在赛道边上看表。那个年轻队员在旁边嘟囔了一句：“坐一分钟能坐出什么。“
有个擦轮毂的技师头也没抬，笑了一声，没接话。
梁博下车，找技师要了两样东西：一卷胶带、一支笔。他在方向盘上贴了一小块胶带作记号，然后上车。
坐那一分钟他不是在发呆。
他把座椅往前挪了两格、把安全带勒到胸口发闷的位置、把两侧后视镜都往下压一点——这台车的坐姿跟他在广州摸过的车都不一样。空踩那两下是试刹车余量：前段很软，要踩到一半才开始收紧。剩下的小半分钟他在听——怠速、油泵、后面那根排气。他对这台车说的第一个感觉是“这台车不是不整，是整得太满“。
后来他才知道自己说对了。罗经理带这个队，什么都想调到最好，结果每一处都好，凑在一起反而紧。
第一圈他跑得很慢，慢到那个年轻队员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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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是他的选择。他没有先去找速度，他先去找每一个弯的进点：哪个弯要吃满路肩，哪个弯得早收油，直道末端那一下刹车要提前半个身位。第二圈开始快，第三圈他已经把整条路在心里排完了一遍。
第五圈出来，计时器上的数字落在一分五十三。罗经理看了一眼表，脸上什么都没有。第八圈，一分五十。负责掐表的技师把板子举高了一点，冲围栏边上看热闹的人喊了声“五十“，声音在场边散开。第十圈，一分四十九——那个年轻队员站直了，扶着围栏的手在铁管上敲了一下，自己都没想到似的。
后面六圈，他的圈速一直在四十九和五十之间来回，误差不到一秒。技师们不再说话，有人低头在本子上抄圈速，抄两行抬头看一眼，再抄两行。
二十来分钟的计时跑完，他把车开回维修区。下车的时候他先把手套摘了，攥在手里。罗经理走进来的时候，那个年轻队员已经不说话了，几个原本在车间干活的人也站到了围栏边上——不是来看热闹，是来看那串数字。
“圈速不是最快的。“罗经理说。
“嗯。“梁博说。
“你最快那圈和最慢那圈差多少，你自己知道吗。“
“应该不到一秒。“
“你知道就好。“罗经理说，“我这队里现在缺的不是快，是稳。跑完今天，我们再谈。“
那天晚上回到基地，车间里只剩一盏顶灯。罗经理拿出一份合同。纸不厚，三页。他指着两条念给梁博听，一条一顿，念得像对账单。
一条是出勤：参赛、测试、训练，必须按监管要求提前报批，队里配合出具材料，但批不下来就不去。
一条是纪律：不得私自下场跑，不得参加任何未经报备的比赛，一经发现立即终止。
最后一条只有八个字：成绩说话，其他不谈。
“还有一条我要当面说。“罗经理把笔推过来，“你那条记录，我不会问你怎么来的。可要是将来有人问起来，我们照实说。“
“应该的。“梁博说。
他没有立刻拿笔。他先问了一件很实在的事：“试训这三个月，钱怎么算。“
罗经理看了他一眼，答得也实在：“试训期没有正式薪资，只有出场补贴和装备；你的车、你的胎、你的场地，队里出。四月转正以后按车手合同谈。我不骗你，你现在这份合同挣不到钱——你要挣钱，得先在赛道上挣出名次。“
“行。“梁博说，“那就先挣名次。“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名的地方停了一下。
笔尖落在纸上之前，他能感觉到那张纸的质地——复印纸，背面还有点温，打印机刚吐出来不久。他上一次在一个正经东西上签名，是在法院。再上一次，是他不肯在那份项目报告上签名——那一回是于荧莹替他把名字存着。
“签了就是三个月试训。“罗经理说，“三个月以后看成不成。“
梁博把名字写完，把笔放回桌上。三页纸，加上他自己这一行字。
有一件事他自己先问了。
“我的驾驶证被收了。“他说，“我在你们场地里跑，这个你们不管？“
“场地里不管。“罗经理说，“上正式比赛要执照，那个另外想办法。我不瞒你——这一条我现在给不了你准话。“
“那我先按能跑的跑。“
“对。“罗经理说，“你先按能跑的跑。“
签完合同，罗经理又交代了两件很实在的事。去外地跑要走他那套手续：队里出材料——邀请函、赛程、场地、日期、联系人，盖章给他，他交上去，批了就来，批不下来队里不等。还有一条要他自己记着：训练日可以来得晚一点，走的时候打个招呼；队里不查他，但得知道他人在哪儿，“万一有人来问，我起码能说得出“。
走出玻璃房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间里那三台车。那台蓝白色的车在灯下亮着，车门上“见胜“两个字朝着他。墙上一块大板贴着这一年的赛历：一月的测试日、三月的揭幕战、四月的两站，每个日期下面都用彩笔写着字，有的是“确认“，有的是“待定“。角落那张赞助商名牌下面，就是这台车的位子——这台车是这个队全部的脸面。
他这辈子第一次站在这种地方。不是修车铺，不是台架房，是一个“要出成绩“的地方——这里的人上班第一件事不是把车修好，是要把时间往前压来换取更好的成绩。
老杨在门口等他，手里已经点上烟了。
“你那句'他是其中一个'，“梁博说，“是真心话，还是帮我。“
老杨抽了一口，没看他：“你话呢。“
梁博没有再问。他知道自己该问——他现在太想信一句好听的话了，越是想信的时候，越该多问一句。可他把这句话咽回去了。
合同揣在他包里，压在笔记本上面。上车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道铁门，链条哗啦一声，合上了。
这三页纸上有出勤，有纪律，有成绩说话，也有批不下来就不去。他在明面世界拿到的第一份“有人签字“的东西，就是他自己在最后一页写下的那三个字。
可他也看得清楚——这份合同里没有一个字是保他的。它只保这个队。
那天晚上回广州的路上是老杨开的车，梁博靠着窗，把这件事在心里打算了一遍：下周先去司法所把申请表的格式问清楚，报到那天递上去；二月底缓刑考验期满之前，能跑的日子他先按一个月两次算。
他连“一个月两次“这几个字都是在心里数的。他习惯把不确定的事先变成一个数，哪怕这个数后来要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