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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盛京惊慌(第1/2页)
宁远城破后第三日，清晨。
盛京刚落过一夜大雪，天蒙蒙亮。
街巷里扫雪的民夫吭哧吭哧铲着雪，嘴里却没闲着，低声嘀咕：“听说没？明军大军出关，都压到宁远了。”旁边人赶紧拽他袖子：“小声点！让旗兵听见，抽你鞭子！”
粮店的门板刚卸下来一半，价牌上的米价又涨了两成。老板缩着脖子站在柜台后，心里打鼓——这半个月，粮价涨了三回了。自打通州战败的消息传回来，城里就没安稳过。卖热茶的摊子冒着白汽，喝茶的人压着嗓子聊，聊来聊去都是同一句话：“也不知道锦州能不能守住。”
谁都没把“明军能打到盛京”挂在嘴边，可谁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
六十七万明军出关的消息，早就顺着官道、顺着哨卡，一点点传进了盛京城。人人都知道南边要打大仗，人人都抱着一丝侥幸——锦州城高墙厚，总能耗到摄政王回师。
宫里，清宁宫暖阁。
太后刚梳完头，正看着嬷嬷给六岁的福临布早膳。妆台边上，压着昨夜南边送来的塘报，字里行间全是“明军主力云集关外”“锦州外围哨卡接连失守”。她看了半宿，眼底的倦意藏得严严实实。
三天前她就派人快马往朝鲜送信，催多尔衮回师。可雪大路远，信什么时候能到，到了他肯不肯立刻回，全是未知数。
孩子捏着银勺，扒着碗沿闹脾气，小眉头皱成一团：“额涅，我不要吃糜子粥，我要喝奶。”
太后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替他拢了拢衣领：“先喝粥，喝完了就给你热奶。”
“不嘛，现在就要喝。”福临晃着她的胳膊撒娇，小身子扭来扭去。
太后顺着他的动作晃了晃，指尖却轻轻点了点妆台的塘报——她早就备好了退路，金银、车马、往北的路线，全都打点妥当了。只是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愿走那一步。
殿外廊下传来宫女匆匆的脚步声，她眉头微蹙，心里咯噔一下。
这半个月，这种急匆匆的脚步，越来越多了。
与此同时，崇政殿。
礼亲王代善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刚送来的城防册，手里慢悠悠转着两颗磨得油光水滑的山核桃。摄政王多尔衮带着主力远征朝鲜，盛京这一摊子事，全压在他这个老亲王肩上。
他心里清楚，明军大军压境，宁远岌岌可危。可他还在强撑——锦州城高墙厚，八千守军加蒙古盟旗，守上一个月总没问题。等多尔衮从朝鲜回师，里外夹击，未必没有胜算。
殿外风雪簌簌，炭盆烧得正旺。
可这份安稳，更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忽然——
“报——！！”
一声破了音的嘶吼，从殿外撞进来，撕破了清晨的勉强平静。
紧接着是卫兵的阻拦声、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摔倒的闷响。
代善手里的核桃猛地顿住，眉头瞬间拧成疙瘩。
下一秒，殿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正白旗牛录额真连滚带爬扑进来，跑丢了一只靴子，脚上裹着的破布早已被血浸透冻硬，脸上冻得青紫溃烂，耳朵边结着血痂。他绊在门槛上，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下巴磕在青砖上，鲜血顺着下颌往下淌。
他顾不上擦，抬起血肉模糊的脸，嗓子劈得像被刀割过：
“王爷！宁远……宁远没了！”
“咔嚓——”
代善掌心一声脆响。
两颗山核桃硬生生被捏碎，尖锐的壳刺进皮肉里，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浑然不觉，枯瘦的身子猛地前倾，盯着阶下的人，声音发紧：
“说明白！怎么没的？明军多少人？”
“六……六十七万！全来了！”牛录额真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三百门神武炮只轰了两天，城墙全塌了！佟甲喇章京被俘，凌迟了一百刀，人头挂在旗杆上示众！三千弟兄……三千弟兄全没了！”
“小的拼死跑出来，一路上换死了三匹马！”他喘着粗气，说出最致命的消息，“明军根本没停！前锋直接奔锦州去了！官道上全是兵，一眼望不到头……锦州，锦州也被围死了！”
“哐当——”
代善猛地站起身，案上的茶碗、塘报、城防册全被带翻在地，滚烫的茶泼了一地，瓷片碎得到处都是。
老人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骇，失声脱口：
“锦州被围？！坏了！锦州是盛京的门户！锦州一破，明军六七天就能兵临城下！”
殿里死一般的静。
只有炭火爆火星的噼啪声，一声比一声刺耳。
他们早就知道明军兵力雄厚，早就知道关外要打大仗。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宁远会败得这么快，这么惨。
三天。
仅仅三天，三千守军连带着整座宁远城，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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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善猛地回过神，厉声下令，声音都变了调：
“击鼓！聚朝！传令所有议政王、亲王、固山额真，即刻到崇政殿议事！一刻也不准耽搁！”
“派人飞马去豫亲王府、郑亲王府，快！”
“再派人去清宁宫，禀明太后和皇上！宁远陷落，锦州被围，明军六十七万压境，辽东危矣！”
亲兵们应声蜂拥而出，殿外瞬间乱成一团。
鼓声很快响了起来，沉闷、急促，一声接一声，砸在盛京城的上空，也砸在每个人心上。
这通鼓，所有人心里都隐隐约约等了很久。
可真等它响起来的时候，每个人还是觉得，天塌了。
豫亲王府。
多铎还窝在被窝里，怀里搂着侍妾，宿醉刚醒，头隐隐作痛。
他昨晚喝了半宿酒——烦。自打通州战败，他就夜夜睡不踏实。一闭眼就是万余弟兄被活埋的场面，堵得慌。只能借酒浇愁。
亲兵连滚带爬冲进来，连帘子都忘了撩：
“王爷！不好了！宫里击鼓聚朝！礼亲王派人来请，说宁远……宁远没了！明军大部队围了锦州！”
“什么玩意儿？”
多铎翻了个身，满脸不耐，随手抓起枕头砸过去，“宁远没了就没了，一座小城而已，也值得大清早嚎丧？锦州有八千弟兄，还能挡不住？”
“王爷！明军是倾巢而出！六十七万！全压过来了！”
多铎掀被子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缓缓转过头，脸上的睡意、醉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说什么？多少人？”
“六……六十七万！”
多铎脸色骤变，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连靴子都穿反了一只，衣襟扣错了两颗扣子，抓过外袍就往身上披，脚步踉跄着往外冲。
刚才的烦躁、宿醉，这一刻荡然无存。
只剩下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六十七万。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兵压到家门口。
清宁宫。
太后刚接过嬷嬷递来的奶碗，正要喂给福临。
贴身太监连滚带爬冲进来，“噗通”跪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太后！不好了！前朝传来实信，宁远……宁远陷落了！明军六十七万大军，已经围了锦州！礼亲王请您……请您移驾崇政殿议事！”
“哗啦——”
太后手里的奶碗一晃，温热的奶水洒出来大半，溅在衣襟上。
她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稳稳站住，飞快地瞥了一眼福临。
孩子还仰着小脸，眨巴着眼睛看着她，手里还攥着木头小马。
她深吸一口气，把奶碗递给嬷嬷，伸手摸了摸福临的头，声音依旧平稳：
“福临乖，先自己玩。太后去处理点事情，很快回来。”
福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举着小马说：“额涅快去快回，等你回来一起喝奶。”
太后心口猛地一酸，却没再多说，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她扶着门框，指尖深深掐进木纹里。
抬眼望向南边的方向，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从通州战败的消息传回来，她就开始备退路、攒金银、打点路线。
可真等这一天来了，她还是觉得，心口像被一只大手攥住，喘不过气。
六十七万大军压境。
她终究还是低估了那个明朝太子的手笔和狠劲。
崇政殿内。
代善站在硕大的辽东舆图前，手指从宁远划到锦州，再从锦州划到盛京，指尖抖得厉害。
短短一路，几百里地。
锦州一破，盛京就等于敞开了大门。
殿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郑亲王济尔哈朗刚从城防营赶来，头盔上还沾着雪，大步流星跨进殿门，看见代善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他早上刚巡完城防，还跟下属说“明军至少半月到不了锦州城下”。
多铎紧跟着冲进来，衣衫不整，头发乱蓬蓬的，张嘴就问：
“代善！到底怎么回事？宁远真没了？明军真有六十七万？”
代善没回头，眼睛死死盯着舆图上“盛京”两个字，声音沉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气：
“没了。锦州也被围了。”
“咱们现在，得议议——这盛京，还守不守得住。”
殿门被风雪吹得哐当一声撞在墙上。
寒风卷着碎雪灌进来，吹得烛火歪歪扭扭，映得满殿人影晃动，像一群失了魂的鬼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