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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在座其他几位大员共同的疑惑。
他们答应来做主笔,自然不甘心只写一些平庸的官样文章,但若是写得太过出格,又怕违背了陈文创办这本刊物的初衷。
陈文微微一笑,翻开了手中那卷空白的书册,用一种探讨的语气,委婉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张大人问到了点子上。
其实,诸位大人的文章,陈某在江南时便拜读过不少奏疏。」
「论引经据典之深厚,论辞藻之雅正磅礴,陈某望尘莫及。
如果是在太和殿上宣读,那绝对是震聋发聩的好文章。」
听到陈文的夸赞,严正源和孟砚田都下意识地微微点头,毕竟他们能在朝堂上立足,那一手锦绣文章的功夫是绝对经得起考验的。
但紧接着,陈文的话锋轻柔地一转:
「不过,这本《半月谈》,乃是咱们书院内部推演时政,拆解国家大政方针的工具书。
它不是写给皇上看的,也不是写给天下百姓看的,它讲究的,是一个剖心见骨。」
陈文走到讲台边缘,看着前排的严正源和萧裕桓,微笑着建议道:
「陈某斗胆,想请诸位在撰稿这本内参时,不妨将那些用于朝堂奏对的华丽修饰,那些用来粉饰太平的圣贤套话,暂且全都放在一边。」
「把诸位在官场这个大染缸体会到的真实的权力运作,
把大夏朝某一项弊政背后真正的利害得失与各方势力的利益纠葛,
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呈现给这六个孩子看。
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讲堂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剥去一切修饰?
只讲最血淋淋的利益纠葛和权力运作?
这等于是让这群饱读诗书的大夏重臣,自己亲手撕下儒家理学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去直视封建官场的本质!
严正源眉头紧锁。
作为刑部尚书,他见惯了黑暗,但也深知这种直白一旦落于纸面,会有多么惊世骇俗。
孟砚田则是若有所思地抚了抚额头,苦笑着打破了沉默:
「陈先生此言,老夫大概明白了。
您是想让咱们把官场里的真话和潜规则教给这帮孩子。」
孟砚田叹了口气,坦言自己的难处:「只是……老夫等人写了一辈子的八股文章和朝廷公文,习惯了起承转合丶微言大义。
若是全篇大白话,不引经据典,不借古圣先贤之名来拔高立意,这文章的骨架又该如何支撑?
若是写成了一本纯粹揭露阴私的市井杂谈,怎么写才能既不失庙堂之高,又能精准地直击时政痛点呢?」
孟砚田的疑问,可谓是切中了所有传统士大夫的软肋。
他们并非不知道大夏朝的病根在哪,但他们习惯了用一套极其复杂的儒家道德体系和华丽词藻去包裹问题。
一旦抽掉了这层八股骨架,他们反而不知道该如何下笔去阐述一个复杂的国家政策了。
陈文看着眉头微锁的几位朝堂大佬,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困惑而露出半点轻视。
他笑了笑,走向了身后的那块黑板。
「孟大人问得极好。」
「失去了经义的支撑,文章确实容易散,像是一盘没有筋骨的散沙。
所以,我们在撰写《半月谈》时,需要给这剥去了华丽外衣的政论,装上一副更坚韧的新骨架。」
陈文抬起手。
在昏黄的烛光下,两个端端正正的大字,赫然出现在了黑板的正中央。
逻辑。
「这副骨架,就叫逻辑。」
「我们不用道德去评判对错,不用情感去宣泄愤怒,更不用圣人语录去强行拔高。」
「在这本《半月谈》里,我们要用严密的逻辑推演,用冰冷的因果关系,去重新架构诸位脑海中那几十年的宝贵经验。
去推导每一项国策颁布后,在各个阶层必然会引发的连锁反应。」
「逻辑?」
太子萧裕桓眉头微蹙。
他自幼在东宫饱读诗书,四书五经丶前朝史料丶甚至连兵家奇门他都有所涉猎,但他翻遍了脑海中所有的经典,也找不出这两个字合在一起时的确切出处。
「陈先生,」
萧裕桓像个真正虚心求教的学生一样,微微倾身问道,「黄某不才。
敢问这逻辑二字,究竟是出自哪本先贤古籍?
它又是如何能成为支撑庙堂文章的新骨架的?」
严正源那张冷硬的脸上同样布满了疑云。
他捻着有些斑白的胡须,沉吟道:「老夫在刑部断案,推崇的是重证据丶重法理。
先生所言的因果关系老夫能明白,但这逻辑,难道是一种比大夏律法还要严密的断案之术?」
「非也,非也。」
听到萧裕桓和严正源的疑问,一直坐在旁听席上的孟砚田和陆秉谦相视一笑。
他们可是亲自在江南见识过致知书院这套妖法威力的。
「黄老板,严尚书。」
孟砚田抚须轻笑,「这逻辑二字,并非出自哪本圣贤书,而是致知书院陈先生独创的新学心法!
当年在江宁府,致知书院初露锋芒,面对百年理学名校青松书院的刁难,他们便是用这逻辑二字,在茶馆论道中,将那些满口微言大义的老儒辩得体无完肤。」
张炎闻言,对着陈文深深一揖:
「老夫早就听闻了当年江南茶馆论道的神迹。
只恨当时不在场,未能亲眼目睹新学大破旧理的风采。
今日,老夫终于有幸能窥见这新学法门的真容。」
「还请陈先生不吝赐教!
这逻辑二字,究竟是一套怎样的神仙法术?
它又该如何融入咱们的治国理政,如何写进这《大夏时务半月谈》的庙堂文章之中?」
陈文微微一笑。
「黄老板问逻辑是什么。」
「它是一种思维工具,是一把能够剔除一切道德伪装,感情宣泄与语言陷阱,直达事物本质的思维方法。」
「在以往的朝堂辩论和奏疏中,诸位大人最习惯用的武器是什么?
是引经据典,是拿道德的大帽子去扣人。」
「但是,在逻辑的思维框架下,这些看似无懈可击的朝堂雄文,其最底层的推演链条,往往是极其荒谬甚至千疮百孔的。」
「今夜,陈某不讲大道理。
陈某就用这套逻辑,当着诸位大人的面,把大夏朝堂上御史言官们最喜欢用的诡辩之术,给它拆解个粉碎。
我们先来讲第一个概念。」
陈文抬手在黑板上飞速游走,写下了四个凌厉的大字。
滑坡谬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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