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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时分。
致知书院京城分院的后门外,是一条极不起眼的幽深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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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这短短一条暗巷的尽头,却静静地停靠着四辆没有任何官府徽记的寻常马车。
而在暗巷四周的屋脊和阴影深处,若是目力极佳的高手,便能隐约察觉到几十道若有若无的杀伐气息。
那是东宫潜龙暗卫布下的绝对警戒圈。
书院内,一处隐蔽的宽阔讲堂。
厚重的包铁木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
顾辞神态从容地立在门边。
而在他身旁,王德发正抱着一个几乎有他半个身子大的手炉,胖脸上堆满了笑容。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随着脚步声的临近,几道身影相继跨过了这道隐秘的门槛。
王德发探出半个圆滚滚的身子,飞快地朝门外漆黑的巷子扫了一眼,确认没有任何尾巴跟着,这才敏捷地将厚重的包铁木门死死关上,顺手插上了三道门栓。
「哎哟喂!
几位大人!
贵客!
稀客啊!」
王德发转过身,夸张地作了个长揖。
「外头风这么大,几位老爷能赏光屈尊降贵来到咱们这寒酸的地窖子,当真是让咱们致知书院蓬荜生辉啊!
快请快请!
火盆都给诸位烧得旺旺的了!」
来人纷纷脱去厚重的大氅。
国子监祭酒兼礼部侍郎,张炎。
刑部尚书,严正源。
以及那位化名为西南巨贾黄老板的当朝储君,太子萧裕桓。
再加上早已等候在讲堂内的陆秉谦和孟砚田。
一位大夏储君,四位正经的部堂重臣,
这套阵容,若是此刻摆在太和殿上,足以让首辅秦斯年心惊肉跳。
可如今,他们却齐刷刷地脱去了官服蟒袍,换上了寻常士子商贾的便衣,挤在这间没有半个下人伺候的房间。
「王小兄弟,你这嘴皮子。」
张炎拍了拍身上的寒气,看着王德发那副滑稽的模样,忍不住抚须爽朗大笑,「老夫今日可是带着耳朵和一肚子的疑惑来的,你家陈先生若是藏私,老夫可是要砸了你这火盆的。」
「张大人说笑了,先生的规矩,咱们书院上下谁敢不遵?」
顾辞微笑着走上前,向着几位大佬深深地长揖一礼。
「诸位大人,黄老板。
今夜劳顿诸位了。」
「先生有交代,入此门者,皆是为大夏谋万世之同道中人。
门外,诸位是高高在上的尚书丶祭酒与巨贾。
但这门内,不论官阶尊卑,不论出身贵贱,只论学问真理。」
顾辞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今夜,还望诸位海涵书院的简陋,权且将这当成一处坐而论道的乡野学塾吧。」
「理当如此!」
严正源那张常年冷如生铁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一抹罕见的炽热。
他大步走到最前排的一张长条木凳前,一屁股坐了下去,那姿态,竟真有几分求知若渴的老童生模样。
「达者为师。
老夫在刑部审了几十年的案子,看了周通那小子的《特巡律》后,方知自己在这法理之道上,不过是坐井观天。
老夫今日,便是来当这学童的!」
太子萧裕桓看着这位在朝堂上连父皇面子都敢不给的严石头,此刻竟然心甘情愿地坐在一张破木凳上,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但他没有丝毫储君的架子,跟着走到严正源身旁,在那张有些硌人的木凳上安稳地坐了下来。
他看了一圈讲堂,试图寻找那抹让他魂牵梦绕又让他敬畏到骨子里的清冷身影。
陆秉谦和孟砚田也相视一笑,在这群晚辈面前没有摆任何架子,各自寻了座位坐下。
大堂内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讲台侧面的一扇小木门。
他们都很好奇,这位运筹帷幄的先生,到底是怎样一位人物?
没过多久。
小木门被轻轻推开。
陈文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儒衫,手里拿着一卷没有任何封皮的空白书册,神色从容地缓步走了出来。
他就像是一个准备给村里的孩子们启蒙的邻家教书先生,面带温润如玉的微笑,向在座的几位大员微微欠身致意。
「深夜邀诸位拨冗前来,陈某心中实是不安。」
他缓步走上讲台,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台下:
「诸位皆是大夏的国之柱石。
这几十年来,诸位在六部九卿丶在内阁票拟丶在残酷的党争倾轧中积攒下来的治世经验,是这天下最宝贵的财富。
陈某请诸位来,不是为了卖弄什么惊世骇俗的学问,正是想借诸位的这双慧眼和一肚子的乾货,来丰满咱们这本即将面世的《大夏时务半月谈》。」
张炎闻言,忍不住微微直了直身子。
他原以为这位能在幕后布下那等惊天连环大局的神人,必定是个锋芒毕露的狂士。
却没想到,陈文的姿态竟然如此谦和,言语间更是将他们这些老臣的经验抬到了极高的位置。
这等胸襟与涵养,让张炎心中不禁暗暗喝了一声彩。
坐在前排的严正源,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陈文。
「好沉稳的心性。」
严正源心中暗暗惊诧,「能调教出周通那等杀伐果决的冷面判官,老夫本以为他是个满身阴鸷之气的酷吏奇才。
今日一见,此人周身竟无半点菸火气,温润得如同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但这种内敛到极致的平静,往往比拔剑出鞘更可怕。」
而在严正源身旁,太子萧裕桓的眼神则更为复杂。
「这就是那位将满朝文武,连同父皇和秦斯年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先生?
竟然……竟然如此年轻?」
在萧裕桓的想像中,能写出那等经世大策,能让听雨客那般清高绝俗的女子都甘心俯首跟随的先生,至少也该是位白发苍苍的隐世老怪。
可眼前的陈文,一袭青衫,容貌俊朗清隽,看起来竟不比顾辞他们大上几岁!
但就是这样一个年轻人,哪怕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微笑着,却自有一种仿佛能吞吐天地的气场。
「陈先生客气了。」
张炎收敛了心神,继续说道,「顾解元下午给老夫送去了贵书院的聘书,那四大专栏的构想,当真是高屋建瓴,直击科场与朝政的死穴。
只是老夫有一事不明,这《半月谈》既然是贵书院用来备考今科会试的绝密内参,那这文章究竟该怎么个写法?
老夫在国子监看惯了太学生们的八股策论,若是按寻常科考的套路来写,怕是体现不出这本内参的奇处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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