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小说网】
xbiquge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严国忠走后,殿中重归寂静。
李昭独自坐在龙椅上,肩背微微塌下来了一点,那一点弧度不大,却像一个撑了很久的架子终于松动了一根榫卯。
他望着殿门外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
这种倦意不是身体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丶一层一层漫上来的。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子寿还在右相任上的时候,自己确实过得轻松。
那时候江南道报水患,李子寿不必等他开口,便已经拟好了赈灾的条陈。
例如钱从哪里出,粮从哪里调,由谁押送,由谁监督,事后如何追究地方官员的渎职之责。
条条框框写得清清楚楚,他只需看一眼,盖个印,便万事大吉。
关键是每年都有大量结余的银钱让自己挥霍。
那时候他陪严太真在华清宫里泡温泉丶在骊山上赏红叶丶在梨园里看新排的霓裳羽衣舞,日子过得像一匹光滑的绸缎,摸不到一丝褶皱。
可现在,子李子寿倒台后,很多事他得亲自处理。
他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裁掉李子寿这件事,更像是把一个替自己扛了大半担子的老仆赶走了,然后不得不自己弯下腰去挑起那副重担。
可他旋即又摇了摇头,将那个念头按下去。
李子寿不能不除。
因为他太贪恋权势了,居然想要代皇权行事,简直痴人说梦。
只是……他确实有些怀念那些不用操心的日子。
他正出神间,殿角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跟冯神威的不同,冯神威走路虽然也轻,但步子沉稳,透着一种老阉人特有的笃定。
而这个脚步声更碎丶更快,像一只猫踩着落叶小跑过来。
李昭没有抬头,只淡淡说了一句:」进来。」
来人跨过门槛,躬身行礼,声音尖细而急促:」圣人,余朝恩有急报。」
李昭这才抬眼,目光落在这个年轻的内侍身上。
余朝恩是今年才从东宫调来御前伺候的,年纪轻轻,却透着一种机敏得近乎锋利的灵光。
他手里捧着一封以朱漆封缄的密报,那漆封上还画着三道极细的划痕,表示」急中之急」。
李昭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伸手接过密报,拆开封口,抽出内页。
那纸面上只有寥寥数行字,是用暗语写就的,李昭看了几眼,脸色便一寸一寸地阴沉下去,像一片晴空被远处卷来的乌云缓缓蚕食。
余朝恩垂手立在案前,眼观鼻鼻观心,却用余光捕捉着圣人面色的每一丝变化。
李昭将那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搁在案上,指尖按住纸面一角,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问:」沈枭……已经从中洲回河西了?」
」是。」余朝恩连忙答道,」据边驿传来的消息,秦王殿下大半月前便从玉门关入凉州
同行安西铁骑军容归整,个个是百战老兵,身上带的兵器甲胄皆是上品。」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继续道:」据闻秦王在中洲境内,联合大业丶大夏击破二十万大乾军队,镇杀大乾三皇子南宫镇宇,更是出兵凤鸣关,杀入大胤国内,焚烧国都离阳,可谓凶名赫赫。」
李昭的呼吸沉了一拍。
沈枭,是李昭最不敢面对的枭雄。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空中某个虚无处,好像那里挂着一幅看不见的地图,上面有河西走廊丶有玉门关丶有葱岭以西那些他从未踏足却日夜悬心的土地。
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摩挲着,良久,才从唇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沈枭又变强了,这可如何是好。」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可那四个字的尾音却拖得很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往下看,看见谷底的河水又涨了三尺,心里那种说不出的压迫与不安。
余朝恩不敢接话。
他虽然是新来御前,但也知道秦王沈枭这个名字,在圣人心里意味着什么。
两度矫诏入京惹得天都血流成河不说,更是直接将李氏皇族以及天都世家的脸面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偏偏圣人和世家却对他所作所为丝毫没有办法,圣人更是为了讨好他将自己的妃子送给沈枭把玩,还把太子贬到了灵武。
而如今他又将手伸到了中洲。
李昭甚至有些后悔,当初没有在沈枭还年轻的时候丶在他根基未稳的时候,把他召回天都城来」荣养」,更不该当初让他活着离开天都。
如今说什么都迟了,只要沈枭愿意,百万河西大军便能瞬间将大盛山河踏碎,将李氏皇族的根基连根拔起。
就在这时,余朝恩又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丶更小心,像是怕惊着什么:」圣人,还有一件事……」
李昭回过神来,目光一凛:」说。」
余朝恩咽了口唾沫,将腰又躬低了几分:」东宫那边传来密报,太子殿下……李臻在灵武,已经拥甲兵二万了,
他打着安置流民的旗号,在灵州丶夏州一带广收亡命之徒和失地农户,编入府兵,日夜操练,而且——」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衡量这句话的分量,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太子与朔州节度使安思顺丶副节度使郭瑀,近来书信往来极密,几乎是每月三五封,
据灵武那边的密探送回来的消息,安思顺今年扩编的八千牙兵中,至少有三千人是从太子那边拨过去的军饷养着的。」
殿中骤然静了下来。
那种静是凝滞的丶沉甸甸的,像一整块寒冰砸在胸口,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李昭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被他起身的动作带得向后滑了一寸,檀木腿在金砖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他双手撑在案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不加掩饰的怒意,像一层薄冰被从底下猛然顶碎,露出汹涌的暗流。
」这逆子,」他一字一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是打算造反么?」
殿中没有一个人敢答话。
余朝恩和冯神威并肩垂首站着,两人对视了一眼,又飞快地错开,各自把目光钉在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面上。
连铜鹤嘴里的沉水香都仿佛烧得更慢了些,青烟在空中凝成一根细直的线,一动不动。
李昭从案后走出来,脚步急促而紊乱,龙袍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金灿灿的影子。
沈枭已经够让他心烦的,现在这逆子也要搞事情。
早知如此,当年就应该借沈枭之手除掉这祸患。
他走了三步,又折回来,走了两步,又转身,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猛虎,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一个沈枭已经让朕够糟心的了,」他咬着牙说,声音在空旷的殿中激起微弱的回响,」现在他李臻,朕的亲生儿子,大盛太子,也想给朕添堵?」
他猛然停住脚步,转身面向余朝恩,目光像两柄出鞘的短刃:」灵武那两万甲兵,从哪来的兵器?从哪来的甲胄?朝廷可从来没有往灵武拨过一杆长枪丶一片铁甲!」
余朝恩被他逼视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抵着金砖:」圣丶圣人,据报,太子的甲胄多半是从朔州运过去的,
也有一部分……是从河西的商队手里买的,河西的商路现在全都在沈枭控制之下,往来的铁器丶战马丶盐铁——」
」又是沈枭。」
李昭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冷下来,像一盆冰水浇在炭火上,嘶地一声灭了所有的火气。
他站在原地,胸膛的起伏渐渐平复下去,眼底的怒火也被一层更深的东西覆盖住。
那是冰凉而清醒的算计。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刚才那个暴怒的帝王:」给太子送封信。」
余朝恩和冯神威同时抬头,屏住呼吸。
李昭的目光落在殿门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里,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告诉他,如果他要朕的江山,就直接跟朕说,不必在灵武养兵,不必和安思顺来往,
不必偷偷摸摸地做那些小动作,朕是圣人,也是他父亲,他想要什么,该当堂堂正正来跟朕开口。」
他说完,顿了一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在烛光下显得有几分说不清的凉:
」他若真有那个胆量,朕也不是不能给他。」
殿中死寂。
余朝恩和冯神威跪在地上,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中衣,可谁也不敢抬手去擦。
他们心里都清楚,圣人这番话听上去像是给了太子一个台阶,可字字句句里藏着的杀机,比方才那阵暴怒更让人胆寒。
圣人在试探,在用一封书信为刀,去刺探自己亲生儿子的底牌。
这封信只要送到灵武,太子但凡露出一丝欢喜丶一丝急切丶一丝」终于等到这一天」的意味。
那便坐实了他图谋不轨的罪名。
而如果太子回信示弱丶辩解丶否认。
那便说明他羽翼未丰,尚且不敢正面交锋,圣人便能从容布置,温水煮蛙。
这父子二人隔着一千多里的山河,便要开始一场不见刀兵的生死博弈了。
李昭认为,自己不敢收拾渖枭,难道还收拾不了你一个小小李臻?
姜,还是老的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