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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温(求月票求打赏!)(第1/2页)
阿远是靠着那点余温,撑过接下来的七天的。
那点暖,不像从前南瓜在时那样,会主动从木纹里渗出来焐热他的掌心。它变得很吝啬,像快要燃尽的烛火,只有他整个人侧过去,把脸颊贴在床头柜那块空位上,才能勉强蹭到一丝。像冬天里哈在玻璃上的气,一擦就散,不蹭就没有。
第七天夜里,台风又折返回来,在窗外嘶吼。公寓的灯早就坏了,物业说配件要等下周。阿远就坐在黑暗里,额头抵着那块冰凉的木头。他没睡,他在等。
等那句“对不起”之后,她的下一句话。
可等来的,是别的东西。
起初是痒。像有细小的根须,从木头纹理里钻出来,顺着他的皮肤往里扎。不疼,是痒,痒到骨子里的那种。他没动,任由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往里钻。他甚至能感觉到它们在他的血管里游走,寻找着什么。
然后,他闻到了味道。
不是泥土和藤蔓的味道。是血。新鲜的,温热的,铁锈味的血。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月光从破了的窗帘缝里漏进来,刚好照在他的小臂上。那里,正慢慢浮现出两道圆圈。不是画上去的,是从皮肉底下透出来的。颜色不是深褐,是青紫,像淤血,又像淤青里包着两粒没长熟的籽。圆圈微微凸起,随着他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颤抖着,碰了碰那两个圆圈。
“滋——”
像当年指甲刮过木头的声音,这次是从他自己的皮肉里发出来的。指尖触到的不是皮肤,是那种干硬南瓜皮的触感。粗糙,冰冷,没有毛孔。
他没喊疼。他连呼吸都停了。
他慢慢卷起另一只袖子。另一只小臂上,也浮现出两个圆圈。一模一样。
他忽然明白了。
她没有碎。她是在——长。
她把自己,种进了他里。
阿远开始发烧。
不是感冒的那种烧,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火的烧。他请了假,没去留守儿童之家。孩子们打电话来,他接了,声音哑得不像话。他骗他们说自己只是嗓子疼,没事。孩子们说想他,说新来的社工哥哥不会记得他们昨天说的游戏。阿远听着,想笑,可一张嘴,咳出来的,是一口带着南瓜腥气的热痰。
他不敢照镜子。
可他避不开。
每次喝水,杯壁上会倒映出他的眼睛。眼白不再是白色,是那种陈年南瓜瓤的暗黄色,布满了蛛网一样的红血丝。瞳孔在扩散,越来越圆,越来越黑,像两个正在成形的、新的圆圈。
第三天夜里,他终于撑不住,跌跌撞撞地爬进浴室,拧开了灯。
镜子里的脸,让他愣了很久。
那已经不是他的脸了。
皮肤紧绷,干枯,像被风干了四十三年。眼角、嘴角,都爬满了细密的裂纹,像干透的泥巴。最可怕的是额头。额头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顶。一鼓一鼓的,像有个拳头大的南瓜,要从里面钻出来。
他伸出手,摸向自己的额头。
指尖刚碰到皮肤,就听见“咔嚓”一声。不是骨头折断的声音,是南瓜藤断裂的声音。
紧接着,镜子里,他额头上那个凸起的东西,破皮而出了。
不是南瓜。
是一截藤。黑色的,干枯的,带着尖刺的藤。藤尖上,挂着一滴血,血珠里,倒映着那片星海。
阿远看着那截藤,忽然笑了。笑得咳出了眼泪。眼泪流下来,不是透明的,是浑浊的,带着南瓜瓤的黄色。
他知道她要干什么了。
她不是要安息。她是要——借他的身,把当年没走完的路,走完。她要借着他的眼睛,再看一次星海;借着他的手,再去碰一次那颗她等了万古的星星;借着他的命,去完成她那个关于“暖”的执念。
她要的不是陪伴。她要的是——载体。
阿远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藤蔓从他额头钻出来,沿着太阳穴,往耳后爬。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被挤出去,像牙膏一样,被挤进一个狭窄的角落里。他能看见,能听见,能思考,但身体,不再属于他。
他成了那个南瓜。成了那个被埋了四十三年,等着被人挖出来,再被吃掉的南瓜。
“星眠。”
他在心里,叫这个名字。第一次叫。
没有回应。只有藤蔓生长时那种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他闭上眼,不再抵抗。他想起那个孩子画的画,两个圆圈。想起自己十三岁那年看到的莹蓝的光。想起这半辈子,他以为是他守着她,原来,是她一直寄生在他身上,吸着他的惦记,慢慢养伤,慢慢长回原来的样子。
多可笑啊。他以为的救赎,其实是圈养。
他以为的暖,其实是——等他熟透了,好被摘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藤蔓停了。身体不再有异物钻出的感觉。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还能动。他扶着墙站起来,再次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脸,还是他的脸,但额头上,多了一个小小的、深褐色的凸起。像一粒痣,又像一粒种子。那截藤不见了,缩了回去,只留下一个微小的伤口,正在慢慢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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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手,想碰那个凸起。
手举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他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眼睛。
他的左眼,瞳孔里,多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圆圈。正中间,还有一个更小的白点。像一只——睁开的、莹蓝色的眼睛。
星眠的眼睛。
透过他的眼睛,在看他。
阿远慢慢放下手,对着镜子,扯出一个很艰难的笑。他凑近镜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想走,就走吧。”
“别再装了。”
“你早就好了,不是吗?那点暖,早就够了。你留在我这里,只会把我榨干。我变成南瓜,你就能回到星海里去,对不对?”
镜子里,那只莹蓝色的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阿远看见,镜中的自己,张开了嘴。
不是他在说话。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他喉咙里发出来。沙哑,冰冷,带着万古的疲惫,也带着一丝终于撕下面具的轻松。
“不够。”
“万古的暖,也不够。”
“我要的,不是回去。”
“我要的,是——你。”
阿远愣住了。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体内爆发出来,将他整个人往后一推。后脑勺撞在墙上,眼前一黑。等他再看清时,发现自己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他看见——从他额头那个凸起的伤口里,慢慢渗出光来。不是莹蓝,是血红。光里,一个模糊的女人身影,正一点点从他身体里剥离出来。
她很淡,像烟,像雾。但能看清轮廓。黑色的长袍,长长的头发,没有脸,只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他,里面没有爱,没有恨,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饥饿。
她在吸食他。
吸食他这半辈子所有的惦记,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等待。吸食他作为“阿远”这个存在的全部意义。
阿远感觉自己的记忆在流失。十一岁挖出南瓜的下午,十三岁看见蓝光的夜晚,做社工时听孩子们说话的午后……这些画面像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画,一点点变淡,消失。
他快要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可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前一秒,他忽然想起了那块空位。
想起了他每天晚上,对着空位说的那句“晚安”。
想起了他松开手,把南瓜“递给空气”的那个瞬间。
那时候,他以为是被接走了。
现在他懂了。
那不是接走。
那是——种下。
他把她种进了自己的命里。
阿远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扯动嘴角,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终于看透了一切的,释然的笑。
他在心里,轻声说:
“那你拿去吧。”
“都拿去。”
“反正……”
“暖过,就够了。”
话音落下,莹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类似“错愕”的东西。
然后,女人的身影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发出一声尖锐的、不似人声的嘶鸣。她开始崩溃,从边缘开始,像烧着的纸,一点点化为灰烬。
红光消失了。
阿远从墙上滑落下来,瘫坐在地。他大口喘着气,感觉身体里的东西都被掏空了。他抬起手,看向自己的小臂。
那两个圆圈,还在。但颜色淡了很多,变成了浅浅的青色,像快要消失的胎记。
他摸了摸额头,那个凸起还在,但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他慢慢爬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他,脸色苍白,但眼睛里,终于有了他自己的光。
不是莹蓝,不是血红,是黑色的,属于人类的,疲惫却清醒的光。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额头上那个小小的、深褐色的凸起,像看着一个终于结痂的伤口。
他知道,她没走。
她永远走不了了。
她成了他的一部分。一个永远无法剥离的,关于“暖”的伤疤。
阿远洗了把脸,换上干净的衣服,走出浴室。
窗外,台风停了。天快亮了。
他走到床头柜前,看着那块空位。这一次,他没有伸手去摸,也没有说晚安。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拿起钥匙,准备去上班。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下次……”
“别再种了。”
“我……暖不动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公寓里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床头柜上,那块空位,在黑暗里,微微地,凹着。
像一个永远无法填满的,关于万古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