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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枕烬(求月票求打赏!)阿远(第1/2页)
阿远是在第三十七个没有南瓜的夜晚,听见哭声的。
不是孩子的哭,也不是女人的哭。是那种——从墙缝里、地板下、天花板夹层里,慢慢渗出来的声音。像有人把脸贴在冰冷的瓷砖上,呼出的白气凝成了霜,又化了,顺着缝隙滴下来,每一滴都带着呜咽。
他起初以为是楼上的水管老了,或者邻居家的小孩做噩梦。可那声音太准了,准得像是只冲着他来。他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那块空出来的、颜色比周围浅一圈的木纹,一动不动。
哭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很轻的、指甲刮过木头表面的声音。
“滋——滋——”
从床头柜底下传来。
阿远弯下腰,趴在地上往床底看。黑暗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尘,和几根他去年掉的头发。他伸手进去摸,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的木屑和积灰。可当他抽回手时,中指的指腹上,多了一道细细的划痕。不深,但渗着血珠。
血珠没有往下流,而是像被什么吸走了一样,瞬间没了踪影。
他盯着那道划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南瓜表面的两个圆圈。也是这么深,这么暗。像两只闭着的眼睛。
那天之后,他开始失眠。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只要一闭眼,就觉得房间里有人。不是站在角落,不是坐在椅子上,是——趴在他耳边。呼吸很轻,带着一股陈年泥土和干枯藤蔓的味道。那味道他太熟悉了,是南瓜埋在土里四十三年,又在他床头放了几十年的味道。
他试着在床头柜上放了一盏小夜灯。暖黄的光,勉强照亮那块空位。可光一亮,哭声就来了。不是从外面,是从他脑子里。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一遍一遍地叫一个名字。
不是“阿远”。
是——“星眠”。
他猛地坐起来,冷汗湿透了背心。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可这名字像一把钥匙,一转,就把他心里某个锁了很久的盒子,打开了。盒子里不是东西,是一片星海。星海里,有一双眼睛,闭着,等了很久。
他开始在半夜醒来,对着那块空位说话。
“是你吗?”
没有回答。
“你回来了?”
还是没有。
只有那股味道,越来越浓。有时候浓到他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像是被埋进了那片填埋场,四十三年的土,一寸寸地压下来,把他活埋。
他开始害怕那个空位。可每天睡前,他还是会看一眼。像一种仪式,也像一种自虐。他得确认它还是空的。只要它是空的,就说明——她真的走了。走到那颗星星上去了。走到他够不着的地方去了。
直到那个雨夜。
台风过境,整座城市都在漏水。阿远的公寓顶楼也漏了,雨水顺着灯线管往下滴,滴在床头柜上,滴在那块空位里。他半夜被雷声惊醒,一睁眼,就看见那块空位里,积了一小汪水。
水没有顺着桌沿流下来。它像有形状一样,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面小小的、圆形的镜子。
然后,他看见了。
水镜里,倒映的不是天花板,不是吊灯。是一片星海。和他在脑子里看见的一模一样。星海里,有一双眼睛,睁开了。不是莹蓝色,是血红色。红得像刚流出来的血,红得像他指尖那道划痕。
眼睛看着他。
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红。
他动弹不得。不是被吓的,是被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悲伤压住了。那悲伤不是他的,是那双眼睛的。那悲伤太重了,重到他觉得自己快要碎了。
眼睛眨了一下。
一滴水,从水镜里溅了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不是雨水,是温的。像眼泪。
紧接着,水镜里开始浮现画面。很碎,很模糊。像坏掉的胶片。
他看见一个女人,穿着黑色的长袍,站在星海里。她的脸看不清,但能看见她的手,在发抖。她手里捧着什么,很小,像一粒种子。她把种子放进土里,然后,她开始流血。不是从伤口,是从眼睛里。血泪滴进土里,种子发芽,长藤,开花,最后结出一个南瓜。
南瓜上,有两个圆圈。
女人跪下来,把南瓜抱在怀里,像抱着自己的孩子。她开始唱歌,唱的是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可每一个音节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太阳穴。他疼得想叫,却发不出声音。
画面一转,是填埋场。四十三年前。南瓜被扔进垃圾堆,被泥土覆盖。女人的身影在土上方徘徊,越来越淡,最后像烟一样散了。
再一转,是他自己。十一岁,拿着小铲子,挖出南瓜。他摸了一下,南瓜亮了一下,很微弱,像回应。女人就在他身后,隔着四十三年,隔着生死,隔着神与人的界限,伸出手,想碰他的肩膀,却穿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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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水镜“啪”地一声,碎了。水溅了一桌子,混着雨水,往下淌。
阿远终于能动了。他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看向床头柜,那里什么都没有了。水渍干得很快,像从来没存在过。
可他知道,他看见了。
不是幻觉。
星眠没有走到那颗星星上去。
她被困住了。
被困在那个南瓜里,被困在四十三年的泥土里,被困在他十一岁那年的触碰里。她以为她走了,以为她被接走了,可那只是她的一场梦。一场她为自己编织的、关于“安息”的梦。
真正的她,早就碎了。
碎在那片星海里,碎在把南瓜种进土里的那一刻,碎在看见他长大的每一天的注视里。她放不下。不是放不下执念,是放不下他。她用万古的时间等一个可以安息的机会,可当机会来了,她才发现,她已经不会安息了。
她变成了某种东西。不是神,不是鬼,不是魂。是一种——附着在“被惦记”这件事本身上的东西。他惦记她一天,她就存在一天。他看那块空位一眼,她就疼一下。
阿远第二天去上班的时候,整个人是飘的。孩子们围过来,拉他的手,问他怎么了。他看着那些孩子,忽然觉得他们的眼睛都很像。像两颗小小的、黑色的圆圈。
他蹲下来,像往常一样问:“你昨天说的那个游戏,后来玩了吗?”
孩子点点头,笑了。
可阿远没笑。他看着孩子的眼睛,忽然问:“你……看见过星星吗?在白天?”
孩子愣住了,摇摇头。
阿远没再说什么,只是摸了摸孩子的头,像往常一样。可孩子缩了一下,小声说:“远哥哥,你的手好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冰。冰得像刚从土里挖出来的南瓜。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没有开灯。他坐在床边,看着那块空位。这一次,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他只是把手放在那块空位上,掌心朝下,像当年接住那个南瓜一样。
他闭上了眼。
这一次,他不再等什么光亮,也不再等什么声音。他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放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也要变成一块木头,变成床头柜的一部分。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温度,不是触感。是一种——被注视的重量。很沉,很沉。沉到他几乎要垮掉。
他知道,她在看她。不是用那双红色的眼睛,是用那种——等了万古的、疲惫的、再也撑不下去的注视。
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房间传来,是从他骨头缝里传来。很轻,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对不起。”
只有三个字。
阿远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另一只手也放了上去,两只手并排,盖住那块空位。像盖住一个伤口,也像盖住一双眼睛。
他终于明白,那不是结局。
没有谁被接走,没有谁安息,没有谁走到星星上去。
那颗星星,从来就不存在。
存在的,只是一个神明,用万古的时间,种下了一粒暖。暖没暖到别人,不知道。但暖到了她自己。暖到她碎掉的时候,还有一点余温,够一个十一岁的男孩,在寒冷的夜里,握在手里,暖一辈子。
可暖是会耗尽的。
他握了那么多年,暖快没了。
她撑不住了。
阿远睁开眼,看着黑暗里的房间。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苦,像当年那个十三岁的男孩,看见南瓜亮了一夜,然后以为那是告别。
他错了。
那不是告别。
那是求救。
他慢慢躺下,侧过身,对着那块空位,像对着一个睡着的人。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谁。
“没关系。”
“我不怕你碎。”
“你暖过我就够了。”
“剩下的……我陪你。”
话音落下,房间里那股陈年泥土和干枯藤蔓的味,终于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点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暖。
像一杯放凉了的热牛奶,杯壁上,最后一点余温。
阿远闭上眼,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梦见星星,也没有听见哭声。
他梦见一个女人,站在星海里,终于,慢慢地,坐了下来。
她不再唱歌,也不再流血。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那个南瓜一样,安安静静地,在。
而他的床头柜上,那块空位,在黑暗里,微微地,凹下去了一点点。
像一个身体,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