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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敛骨吹魂第六十六章：两脚羊与挖矿人(第1/2页)
白厄端起面前的肉汤，不顾滚烫，仰头一饮而尽。喝完仍意犹未尽，伸手指去刮碗底残留的肉渣。
“真鲜啊！好些年没尝到这个味道了。”
“合口味就再添一碗。”兰姐笑着，再度给他盛满一碗。
“味道极好，这是两脚羊？”白厄端起碗，蒸腾的热气蒙住了他的眼镜镜片。
兰姐颔首，端着自己的碗小口啜饮。“两岁的幼崽，正是肉质最细嫩的时候。”
我望着锅里煮得酥烂的肉块，肉质纹理细密，一阵浓烈的恶心骤然涌上心头。
奎木狼眉头紧锁，端起碗嗅了嗅，立刻察觉异样，抬眼望向兰姐，语气压着怒火：“两脚羊指的是什么？”
兰姐脸上笑意不改，语气平淡，如同在谈论牲口：“还能是谁，城外那些没有户籍、四处游荡的流民呗。”
“牧羊人定时抓捕宰杀，把肉分给我们这些拥有劳作许可的本地人。”
强烈的反胃感冲上咽喉，我立刻侧过脸，避开桌上的瓷碗。
奎木狼骤然起身，将碗重重掼在桌面，眼中怒火翻涌，周身散发出凛冽的杀气。若非方才兰姐出手帮过我们，他此刻已然拔刀。
白厄慌忙去扶歪斜的碗，还是有不少肉汤泼洒而出，溅在他的手背上。他低头舔去手背上的汤汁，嘴里啧啧叹气，不住摇头。
我赶紧伸手拉住奎木狼，强行让他坐回原位。
灰烬之地再凶险，祸也只来自天灾，同胞从不会互相残害。倘若灰烬之地是遍布畸变怪物的修罗场，那么外界就是吃人不吐骨头、不折不扣的地狱。
“这是长久以来的生存法则，年轻人。羊群供给肉食，我们为牧羊人创造利益，这套规矩已经延续几十年，没必要动气。”兰姐取出一块破布擦拭桌面汤汁，枯瘦的手臂持续颤动。吸在布里的汤水随着摇晃的动作，一路洒落在桌面各处。
我看向兰姐，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收拾桌面。视线悄悄扫向身侧的白厄，他搁在桌上的手同样不停哆嗦。
库鲁病三个字陡然浮现在我的脑海。
瞬间一切都有了解释。白厄间歇性的喜怒癫狂，兰姐涣散无神的目光，还有那些游荡在大街小巷暗处、痴痴发笑的流民。
这是常年进食人肉带来的恶果。反复摄入朊病毒，脑组织不断遭到侵蚀损毁。我冷静审视，这片地方的所有人，都在同类相食，就连原本来自外界，长久困守在灰烬之地的白厄也不例外。
人性的横切面肌理纵横复杂难测，众人都在灰色地带里来回摆荡，不敢将本心展露出来。
“凭什么活生生的人，要被当作牲畜宰杀？”奎木狼胸口起伏，怒声道，“那些牧羊人，不过是手持武器的刽子手！”
“刽子手？”兰姐瞪大了眼睛，“那我们都是。”
我赶忙干咳几声打断对话，桌下悄悄踢了奎木狼一脚。
“兰姐，几点开工？”我抬手指向墙角棺材。棺盖敞开，里面那件装备，和这间破败屋子的陈设格格不入。
“等会有开工广播，留心听着。”兰姐喝完碗里最后一点肉汤，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手脚麻利收拾碗筷。
奎木狼暗中戳了戳我，压低声音贴在耳边：“真要跟着她去挖矿？”
我略一沉吟，同样放低音量：“进去瞧瞧，倘若能混进虚拟庄园，说不定能找到角木蛟的线索。”
听见角木蛟的名字，奎木狼垂落脑袋，沉默点头。
话音未落，街外飘来一阵乐声，声响由远及近。单调单薄的电子调子刺透空气，喇叭扩音带着空洞失真，旋律听着莫名熟悉。
兰姐起身走到窗边，撩开锡纸朝外瞥了一眼，回头对我们道：“听见这曲子了？城区巡街车的提示音，是挖矿开工的预警。这是第一遍，通知要准备了，等第二遍音乐响起的时候，就要准备进入了，你们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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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身走到棺材旁：“我去。”
兰姐颔首，走到我身侧，和奎木狼一起帮我套上触觉体感服。她像是忽然想起一事，解下颈间项链递来，链子坠着一块方正墨黑色的金属块。
“这是密钥。”她把金属方块塞进我衣襟，“挖矿本有活动范围限制，带这个能随意走动，算是我私藏的作弊器。”兰姐眼底掠过一丝得意。
“怎么用？”我抬手正要戴面罩。
她掌心落在我衣料上轻拍两下，胸口金属方块的凉意透过布料贴在皮肤上。
“跟着声音走。”兰姐话音未落，窗外就再次响起了城区巡逻车的提示音。兰姐一把将面罩扣在我的脸上。
我还想问些什么，一张嘴竟然发不出半点声音。眼前一片漆黑，随之而来的是无数的噪点，我使劲眨眨眼，好适应这片黑暗。
肩膀忽然被人从后方撞了一下。我侧身望去，身后挤满和我穿着同款体感衣的人，动作麻木僵硬，全都朝着前方行进。面罩遮住所有人的脸，额头浮动着惨白模糊闪动的条码，分辨不出男女老幼。
四下无风，死寂无边，像踏入地狱深处。这时我才看见远处浮起一团光斑，还在不断变大。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队伍越往前越拥挤，条码人源源不断汇入进来。
我借着光斑的光亮回头，身后密密麻麻全是同类。
我混在其中毫不起眼，顺着人流往前走。光斑旁站着两名值守的条码人，他们额头条码是刺眼的黄色。
我们这群白条码经过时，他们抬手扫过每个人的面罩。
人群像没有意识的洪流一样裹胁着我向前走，我心里有点犯嘀咕。额角渗出了细细的汗珠。但是这时候想往后退已经是不可能了。不断涌来的人潮推着我走向了光斑。
当我走到黄色条码人身边时，他没有丝毫的迟疑，机械且麻木地扫了一下我的脸后，就和其他人一起放行。我便跟着队伍继续前行，踏入了那块巨大的光斑之中。
进入光斑的瞬间我感到身体微微发热，一阵若有若无的眩晕袭来，伴随短暂失重感。如同升降梯骤然启动，冲击力却远超升降梯万倍。
我慌忙伸手想要支撑，躯体却彻底失去自主控制权，只能被人群裹胁着向前，后背再度沁出冰凉冷汗。
步行了大概十分钟，周遭环境又开始发生变化。灰蒙蒙的数据屏障裂开细碎缝隙，透过缺口，我远远望见远处一片流光溢彩的区域，成片精致庄园错落排布，草木、楼阁的渲染细腻完整，那应该就是那些上层统治者上载意识后栖身的虚拟庄园。
等视野重新稳定下来，脚下铺着无边无际灰蒙蒙的数据荒原，半空飘着无数闪烁跳动的数字光点。
面罩内响起机械提示音，重复播报任务：捡拾散落的数字碎片，集齐定量便可兑换物资与矿区停留权限。
身边的人开始四散行动，我心里却有自己的盘算。好不容易进来一趟，必须找机会去往虚拟庄园。心念既定，我暗自发力，尝试挣脱这片区域施加在身上的限制。
一段熟悉的旋律骤然在耳畔响起，曲调舒缓得如同山间清泉，声声落在心底。听感格外耳熟，和之前巡街车失真刺耳的提示乐源自同一首曲子，只是此刻没有喇叭失真的杂音，是完整干净的原声。我扫视四周埋头干活的人，他们毫无反应，看来唯有我能听见这段声音。
我猛然想起兰姐叮嘱的那句跟着音乐走。乐曲响起的刹那，身上的禁锢已然松动，越是靠近数据屏障，乐声越是清晰，束缚感也就越微弱。
我抬手伸向前方，整只手掌径直穿透数据屏障。透过屏障裂开的缝隙，虚拟庄园完整铺展在视野里。可指尖刚触到庄园流淌的数据流，荒原四处浮动的数据光点骤然膨胀泛红，刺目的荧光四下翻涌，尖锐刺耳的警报声紧跟着响彻整片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