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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安在到达蛤蜊沟第四天的时候恢复到了可以下床的状态。
这几天在海姆家负责照顾她的老妇人刚把铜盆端走。老妇人不仅每天给她换好几次额头上的湿布,还喂了她不少当地的汤药。
她今天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在枕头上趴着的铜锈。
龙崽的鼻尖离她的鼻尖只有半个指节的距离,闻到她呼出来的气息之后,蜷缩的尾巴一下子从枕头边缘弹了起来。
小家伙喉底翻出一团橘红色的光,亮度把枕头上那片粗布染成了暖橙色,光透过喉部鳞片的间隙把青灰色的鳞片边缘烫成了一层焦糖色。
它把脸贴着她脸颊蹭了一下。
“哎呦,好了好了,铜锈你太热了。”
铜锈把脑袋挪开半寸,莉莉安伸手在它脑袋上轻轻拍了两下,嘴角稍稍扬起。
石屋里烧着火盆,燃烧的干海藻冒着烟气,混合着鱼汤的咸香从灶台方向飘过来。窗户外面是碎石滩和海浪声,海风中夹杂着铜铃被吹动后微弱的叮当响。
公孙锡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他膝盖上摊着那张旧海图,旁边搁着油灯。
“你感觉怎么样了。”
“好多了。”他的声音还带着些许疲惫和干涩,但已经恢复了力气。
“这几天我错过什么了?”
“一艘搁浅的游轮,一个在船上守了几十年的幽灵船长。一条通往冰原的航线,一座从海底升起来的黑色灯塔。”
莉莉安把上半身撑起来了,靠在石墙上的时候头还有点晕,她闭了一下眼重新睁开,把姿势调稳了。
“你一下说这么多我记不住。”
公孙锡笑了笑,说道:
“不用全都记住,我会把后面的行程安排好,和你收到的感召方向相同。”
莉莉安听到黑色灯塔升起的时候把视线从窗户里投出去。北边冰原方向的海面上那道黑色的塔尖还亮着灯,白天也能看见冷白色光点在海面上方闪烁。
公孙锡把看到的七个地名对她重复了一遍。他没去翻看航海日志,船长日志里的信息已经刻在他的意识里面了。
“倒立在冰上的塔,塔尖扎进冻土,塔基朝上对着天。铁房子群埋在冰里,房顶被冻碎,门口路牌还有字。冰的尽头有道裂开的白色门框,门后面是无尽的黑色。白色巨龙盘绕的山,龙的眼睛睁着。永远刮西风的峡谷,风口堆满碎骨头。冰下蓝光裂缝,光从很深的地方往上翻。黑海孤岛上的黑塔,塔身没生锈,塔顶有灯。”
莉莉安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脑海里绘制画面。
窗外的铜铃声在海风里轻轻摇着,隔好一阵响一下。
“倒立在冰上的塔。”她把这句话单独挑出来。“我在翡翠群岛的旧书里见过类似的东西。但书上画的不是塔。”
“是一棵树。”
她点了下头。
“一棵倒长的树。树根朝天,树冠扎进冻土里面。书里说那是通往原初之地的旧路之一。精灵的古书把这棵树叫作世界之根,后来没人找到过。”
“你确定是同一样东西么?”
“不确定,但都是倒立的状态。一个是树,一个是塔,都在冰原上,这个巧合实在太像了。”
公孙锡把矿油灯拨亮了一点。
灯芯上的火光稳定,海风从窗户缝里进来把火苗往他这边推了一下。
铜锈从枕头旁边爬到床尾,把鼻尖对着窗户外面黑塔的方向嗅了嗅。喉底的光慢慢暗下去了,但鳞片之间的余温还在,把肚皮下面床单的一小块草稿布料焐出了焦黄色的暖意。
莉莉安把湿毛巾拿下来放在床头,这位和蔼的老妇人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又端了碗鱼汤进来放在她旁边,碗底磕在矮桌上发出一声瓷实的脆响,提示二人到了晚餐时间。
……
他们在蛤蜊沟待的最后一天是个大晴天。
海姆带人把游轮上层甲板上的两只救生艇放了下来。
救生艇的主体是旧世界的硬质塑料,几十年冻在甲板上没有脆化,骨架全是铝合金的,轻得两个少年就能抬起来。
渔民用麻绳和木棍给两只艇各做了一对备用桨。
北风和石墩在前两日被蛤蜊沟的村民发现,当时它们已经走到了苔原的深处。
公孙锡把马鞍从北风背上卸下来放在马棚旁边的石墙上,拍了拍北风的脖子。北风低头用鼻子拱了一下他的肩膀,鼻息热乎乎地灌进他领口。
“这段时间我们会照顾好这两匹马,等着你们回来。”
石墩站在北风后面把尾巴甩了一下。它的前蹄底下踩着一小片刚从海里浮上来的碎冰,它用脚底拨弄着冰片,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老图尔把铜铃从腰上解下来,递到公孙锡面前。
“这是蛤蜊沟的传统,”海姆在公孙锡旁边低声解释,“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的地方”。挂在船上,能保佑远航者的平安。
公孙锡接过铜铃,把皮绳在救生艇的船头横杆上绕了两圈系紧。铜铃在海风里晃了一下,叮当声很轻。
莉莉安从石屋里出来,她没披斗篷,把那件干透了的矮人皮斗篷叠好放在背包里,只穿着自己的夹克,背着背包。
她的兜帽扣在耳朵上方,精灵的尖耳朵顶着兜帽边缘撑出两个小鼓包。
她在马厩待了一段时间,把石墩脖子上的鬃毛理顺了才转身离开。
走出碎石滩边缘的时候石墩往前跟了两步停住了,望着她的背影打了个响鼻。
救生艇推进海面上的航道,海姆在碎石滩上拽着船绳慢慢放,船往北滑了十几米之后艇底泡进颜色幽暗的海水中,稳稳前行。
公孙锡把桨横在艇沿上备用,今天的洋流从南往北走,顺着海面推着他们。铜锈趴在莉莉安膝盖上,尾巴缠在她的小腿上,它会偶尔抬头看一眼黑塔顶部那盏矮人灯。
黑塔在身后越来越远。
北方的冰崖轮廓看起来越来越清晰。蓝白色的冰层断面占了半边天际线,冰崖下面有一道窄窄的黑色裂缝,那就是航道尽头,海水和冰层之间的入口。
公孙锡从内袋里拿出海姆祖父那张旧海图摊在膝盖上,手指沿着已经褪色的铅笔线往北一路划过去。
他转头问向莉莉安:“你能感觉到方向吗?”
“它还在北方呼唤着我,我们的方向是对的。”
铜锈把鼻尖对着冰崖下面的黑色裂缝探了出去,它的眼睛在黑暗中张开之后虹膜亮了一下,橘红色的微光一闪即逝,和它喉底之前翻滚过的暗火同一个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