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小说网】
xbiquge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电话那头的周红缨刚组织好的开场白,硬生生被这连珠炮似的问候给堵回了嗓子眼。
她把听筒往耳廓外挪开半寸,瞧着窗外胡同里蹬着绿自行车晃过去的老邮递员,有些无奈地按了按眉心。
这小子,在南华市的时候就跟个高音大喇叭似的,如今隔着千山万水的电话线,照样能把人吵得脑仁发胀。
“顾骁,你先喘口气,听我说正事。”
顾骁握着听筒往墙角缩了缩,拿宽阔的后背挡住屋里那几个竖着耳朵看热闹的同事,刻意压低了嗓门,可那尾音还是止不住地往上翘:
“我不喘,我肺活量好着呢!姐你尽管吩咐,是不是京市那边的炸酱面不合胃口,想咱们南华的清汤碱面了?”
“我跟你说,你要是吃不惯,赶明儿一早我就去供销社扯几斤干碱面,再求国营饭店的大师傅吊两罐浓骨头汤拿猪尿脬封严实了,托跑京市线的列车员给你捎过去!”
“对了,还有你上火车那天落在我偏三轮斗子里的英雄钢笔,我拿鹿皮给你擦得锃亮,正愁没由头给你寄过去呢,你快把你们报社的门牌号报给我!”
听着电话那头扑面而来的鲜活热乎气,周红缨心头那点因陈家旧案积攒下来的沉郁,不知不觉散去了大半,捏着电话螺旋线的手指也跟着松快下来。
这人虽说话密了些,可这份实打实的赤诚,倒真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钢笔你先替我收着,面条也甭折腾了。我挂这个加急号,是有桩要紧事求你搭把手。”
顾骁后背抵着掉灰的石灰墙面,空着的那只手插进裤兜,摸出盒火柴,修长的手指夹着纸盒翻来覆去地转着花样。
“姐你跟我还说这话!莫说是搭把手,哪怕你在京市受了委屈让我去撑场子,我也立马把攒的休假歇了,买张站票就杀过去!你说吧,是哪个案子的卷宗落下了,还要我帮你去档案室翻底档?”
“不是翻底档。”周红缨顿了顿,侧过身避开报社走廊里抱着报纸经过的排字工,声音压低了几分,“我是想劳驾你跑一趟南槐胡同,或者去市运输车队,帮我寻一下贺铮。”
啪的一声轻响,顾骁指尖转着的火柴盒停了。
他五指收拢,捏住那个扁平的纸盒,把听筒往耳朵上贴紧了些,原本亮堂的嗓音沉了下来:
“找贺铮?老吴那桩命案不是前儿个就结清了吗?刘局亲自签的字,把他的嫌疑摘得干干净净,释放手续还是我盯人办妥的,他还有啥事没了?”
周红缨换了只手拿听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台边缘的掉漆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含糊道:
“跟老吴的案子不相干……是我这儿新牵扯出一桩私事,电话里一句两句说不透,非得当面找他摊开不可。”
“你知道他那个人,常年开大解放跑长途,脚不沾地的。大杂院那边刚见了血,他心里膈应,指不定已经搬出去了。你在南华地面上路子熟,能不能替我递句话,让他这两天千万别出车,等我过去?”
顾骁站在墙角,嘴角那点往上翘的劲儿一下子收没了。指间稍微一用力,火柴盒咔嚓一声瘪下去一块,里头的火柴梗挤在一块儿发出细碎的闷响。
“你要亲自过来找他?”
顾骁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连带着看炉子上那几片焦黄的馒头片都觉得刺眼,“姐,你这才回京市喘了几口气?就为了跟那姓贺的见一面,你又要在火车上熬十几个钟头往南华折腾?”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蹦出审讯室里那个男人的模样。
一米九几的大高个儿,往铁椅子上一坐跟座黑塔似的,挽起的袖口下头肌肉块子鼓鼓囊囊。抬眼看人的时候,左眉骨上那道寸把长的旧疤跟着往下压,满身都是底层滚出来的凶悍匪气。
除了那张脸生得还算人模狗样,那脾气简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局里审他的老干警都差点被他那股狠劲儿噎出内伤。
周红缨这么一个斯文白净、连重话都不大说的京市大记者,怎么就跟那种糙汉扯上“私事”了?还火急火燎地要倒贴着跑回来?
周红缨没听出电话那头骤然绷紧的气氛,只当他是心疼自己跑长途辛苦,便顺着话头解释道:
“事儿确实急,耽搁不起。不过你别瞎琢磨,他那个人虽说面上看着凶,其实心里有成算,不是不讲理的人。我下午就去买票,最快后天一早就能下火车。”
“你只管帮我把人稳在南华市里头,等我落了脚,去国营饭店请你吃红烧肉。”
还“心里有成算”?还替那小子说上好话了?
顾骁磨了磨后槽牙,脚尖狠狠踢了一脚墙根底下的煤渣。块状的煤渣撞在墙皮上碎成黑末子,扑簌簌全落在了他早上刚擦得锃亮的黑皮鞋面上。
他这会儿哪还有半点吃红烧肉的胃口,胸口像塞了团没发开的死面疙瘩,又沉又泛酸。
一个大老爷们,自己身上的烂摊子自己不收拾,倒让周红缨这么个瘦伶伶的姑娘家千里迢迢跑过来迁就他,简直不是个玩意儿!
“顾骁?信号断了?”
听筒里半天只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周红缨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故意退了半步,“你要是队里巡逻任务重抽不开身,这事儿我就想法子托旁人去车队问了。”
“别介!谁说我抽不开身了,我这两天闲得长毛!”
一听她要找旁人,顾骁立马像被踩了尾巴似的挺直了腰板,把捏扁的火柴盒往裤兜里一揣,啪地拍了下胸脯,震得上衣口袋里的钢笔当啷直响。
“姐你交代的差事,莫说跑一趟运输队,就是把南华市翻个底朝天我也给你办得妥妥帖帖!你可千万别找外人,运输队那帮老油条滑头得很,外地电话打过去连门卫都糊弄你。”
“我待会儿交了班就骑车过去堵他,哪怕他把大解放开上国道了,我也拧死油门骑偏三轮把他给你截回来!”
话虽包揽得痛快,可那股子不痛快还在嗓子眼儿里打转。顾骁攥着电话线,到底没忍住,又借着由头试探了一句:
“不过姐,那家伙混不吝的,连我们局里的老侦查员见了都怵头,你一个女同志单枪匹马去找他,万一他犯起浑来冲你拍桌子咋整?”
“要不你先跟我透个底,到底是啥私事?等后天见了面,我穿身便衣在旁边给你压阵,他要是敢给你甩半个脸子,我当场就拿铐子把他请回局里醒醒脑子!”
周红缨被他这副随时准备动手干架的护短架势逗得弯了弯唇角,眼角余光瞥见总机室老张正冲她比划着计时器的格子,便加快了语速:
“行了,人家如今是清清白白的老百姓,你少动不动拿手铐吓唬人。”
“这是他的家事,也是受了故人重托,里头弯弯绕绕多,等我到了南华把事儿落停了,能说的自然不瞒你。你只管替我把人看住了就行。”
“不跟你贫了,报社这长途电话费跳得我肉疼,后天火车站见。”
不等顾骁再顺杆子往上爬,咔哒一声轻响,听筒里已经传来了嘟嘟的忙音。
顾骁举着黑胶木听筒僵在墙角,听着那单调短促的声响,足足过了好几秒,才磨磨蹭蹭地把听筒搁回座机叉簧上。
炉子边的几个小警员早就憋不住了,端着印着红字的搪瓷茶缸一窝蜂凑了过来,挤眉弄眼地拿手肘撞他的胳膊:
“行啊顾哥!京市那位周大记者前脚刚上火车,后脚就把加急长途追到局里来了?咋的,看上你那辆破偏三轮了,打算招你去京市当倒插门女婿啊?”
“去去去,吃你们的干馍片去,少在这儿胡咧咧!”
顾骁没好气地挥开同事的胳膊,弯腰捡起桌上那枚沾了水渍的火花塞揣进兜里,顺手抓起椅背上的警用牛皮夹克往身上套,“人家那是跟我沟通跨省大案的后续侦查方向,机密纪律懂不懂?”
他一边哗啦一声拉上夹克拉链,一边迈着大步往门口走,眉头却拧成了个疙瘩,嘴里小声嘀咕着:
“家事?她一个京市军区大院出来的笔杆子,跟南华市一个跑长途的大车司机,八竿子打不着,能扯上哪门子的家事?”
“难不成那姓贺的小子,早些年在京市欠了她家的情分,还是欠了债没还?”
院子里的冷风一吹,顾骁长腿一迈跨上那辆墨绿色的偏三轮,脚掌重重踩下启动杆,发动机突突突地咆哮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柴油烟。
管他娘的哪门子家事!既然周红缨开了金口,哪怕他心里头再瞧那姓贺的不顺眼,这趟腿也得跑得利利索索。
他拧动车把,偏三轮一个利落的甩尾冲出分局大门。只是那个贺铮到底藏着什么猫腻,居然能让周红缨这么挂心,他今儿个非得亲自去运输队会会那小子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