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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三轮摩托车一路突突突地冒着黑烟,直接扎进了南华市运输车队的大院。
顾骁捏紧手刹,长腿一迈从车座上跨下来,顺手把风镜推到脑门上。
院子里到处都是拆下来的废旧轮胎和黑乎乎的油污,几个维修工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拿棉纱擦扳手。
顾骁摸出烟盒晃了晃,嘴皮子利索地跟人套近乎:“各位师傅忙着呢?跟你们打听个事儿,车队里那个叫贺铮的司机,今儿个出车没有?我找他有点急事,他在哪个班组,劳驾给指个道儿。”
满手黑机油的老师傅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顾骁身上的警用皮夹克两眼,把扳手往铁皮箱里一扔:“你说贺铮啊?那小子走咯!你这会儿来找他算是扑了个空,人家早就卷铺盖走人,不在咱们南华混饭吃了。”
顾骁递烟的手僵在半空,往前逼近半步,嗓门不自觉地拔高了些:“不在南华混了?那他能去哪儿?”
老师傅把手里的油棉纱往废油桶里一丢,拍了拍巴掌上的灰,拿大拇指朝东边的平房一指:“人家路子野着呢,说是调去京市那边的大运输公司了。你要是不信,去里头问问我们王队长,退车交接的手续还是王队长亲自给他签的字。”
顾骁站在原地,原本夹在指缝里的烟卷瞬间被捏扁了半截。
周红缨前脚刚从南边赶回京市报社,连口热乎水都没喝上,就火急火燎地把加急长途追到分局里,千叮咛万嘱咐托他把贺铮给看住了。
结果贺铮这小子倒好,一声不吭地把南华的饭碗给砸了,直接顺着铁道线奔着京市去了?
这两人一南一北地打时间差,到底是在搞什么名堂!
顾骁越琢磨越觉得里头水深,拔腿就往东头的调度室冲,一把推开虚掩的木门。
王队长正端着搪瓷缸子吹茶叶沫子,冷不丁见个年轻公安闯进来,惊得手腕子一抖,滚烫的茶水差点泼在裤裆上。
“王队长是吧?我是市局刑警,顾骁。”顾骁把红皮警员证往办公桌上一亮,这回没心思寒暄,开门见山地问,“跟您核实个情况,您车队里的贺铮,当真去京市了?”
王队长搁下茶缸,仔细验看了证件,又端详了顾骁紧绷的脸色,这才叹着气点点头:“可不是嘛!手续是我亲手批的。说是京市东区货运总站那边缺跑长途的硬把式,给的补贴和工钱比咱们这小地方高出一大截。他是个临时工,说要走我留都留不住。”
顾骁听完准信儿,只匆匆丢下一句“谢了王队,改天请您抽烟”,人已经旋风似的蹿出了调度室。
他跨上偏三轮,连分局都没回,直接拧死油门,一路轰着油门狂飙到市中心的邮电大楼。
把车往马路牙子边上一支,顾骁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营业厅,扒着绿色铁栅栏窗口就让接线员给京市报社挂加急长途。
等待接通的工夫,他在窄小的木制电话亭里来回踱步,牛皮鞋底把水泥地踩得啪啪直响。
听筒里电流滋啦一声,刚传来周红缨那声熟悉的“喂”,顾骁就把嘴凑到黑胶木话筒跟前,竹筒倒豆子一般嚷嚷开了:“姐,出大岔子了!明儿个那趟南下的火车票,你先别去买了!”
“我刚从南华运输队出来,人家车队的人说,贺铮那小子根本不在南华,前两天就把工作给辞了!”
千里之外的京市报社里,周红缨正捏着钢笔改稿子。
听到这话,笔尖猛地一顿,在方格稿纸上洇出一团深蓝色的墨疙瘩。
窗外秋风刮过白杨树梢,沙沙作响。她放下钢笔,把听筒往耳边贴紧了些,眉头微微蹙起:“把工作辞了?他在南华那边无亲无故的,就指着开大货车赚点辛苦钱糊口,好端端的怎么会辞职?难不成是因为老吴那桩案子受了牵连,车队里有人给他穿小鞋,把他变相开除了?”
电话亭里的顾骁用肩膀夹着听筒,伸手扯了扯勒得慌的风纪扣,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谁敢给那尊大佛穿小鞋啊!那小子精明着呢,是自己主动拍屁股走的!姐,我把底儿给你透了吧,你满世界找他,人家倒好,闷不吭声地坐车北上,直接摸到你眼皮子底下去京市货运总站当司机了!”
顾骁喘了口气,压低嗓门,话里带上了几分刑警特有的审视:“姐,你俩这到底是唱的哪出双簧?你跟我交个实底,他这么精准地杀去京市,是不是早就摸清你的底细了?”
周红缨坐在办公桌前,捏着听筒的指节微微泛白,半晌没吭声。
贺铮竟然来京市了。
他前脚刚因为那张酷似故人的脸被老特务陷害,进了局子走了一遭,后脚就干脆利落地斩断了经营多年的南华路线,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落脚京市。
难不成他在审讯室里听出了什么风声,已经顺藤摸瓜查清了自己的真实身世,这才故意北上,想要暗中接近陈国栋和方兰?
可转念一想,墨迹在稿纸上慢慢干涸,要是他真冲着陈家那点权势和家底来的,大可以直接拿着信物找上门去认亲,犯不着去东区货运总站那种苦哈哈的地方继续卖力气开大车。
这里头的弯弯绕绕缠成了一团乱麻,周红缨指尖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一时也摸不透那年轻人的路数。
电话那头的顾骁只听见听筒里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半天没动静,心里头顿时慌了神,一把攥紧了电话线:“姐?你咋不吭声了?是不是被这消息给震住了?”
“你别瞒着我,那姓贺的突然杀去京市,该不会是记恨审讯的事儿,奔着你们报社寻仇去了吧?你要是觉得棘手,千万别一个人硬扛着!我这会儿就回局里找刘局批假条,买今晚的硬座票去京市给你压阵!”
听着顾骁那副恨不得顺着电话线爬过来的急躁劲儿,周红缨回过神来,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大小伙子别的毛病没有,就是办案办魔怔了,成天爱瞎捉摸,把谁都往十恶不赦的悍匪上头套。
“行了,你安生在南华待着办你的案子,少在这儿添乱。”周红缨放缓了语调,把心底的惊疑压了下去,“人家去货运总站是正经调动上班,有档案有手续的,犯不着来报社找我的麻烦。不过这事儿确实多亏你跑这一趟,要不然我明儿个一早上了火车,十几个小时到了南华,也只能吃个闭门羹。”
顾骁听她声音稳当,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空着的那只手又开始百无聊赖地抠电话亭墙面上的旧招贴画:“嗨,跟我你还客气啥,跑这点腿算个啥事儿。”
说到这儿,他语气忽然顿了顿,带上了点别扭的试探:“不过姐,既然正主儿都在京市了,你这趟肯定不南下了吧?我前两天托人给你留的南华特产,还有你上回落在我这儿的那支英雄牌钢笔……看样子,只能去邮局给你打包裹寄过去了。”
周红缨哪能听不出这小子绕着弯儿想见面的心思,唇角微弯,故意顺着他的话往下接:“那就劳驾顾大警官破费点邮票钱了,等包裹到了,我给你寄两罐京市的果脯和稻香村点心抵账。”
顾骁被她堵得耳根子有点发热,干咳了一声,又恢复了那副故作老成持重的派头:“果脯不果脯的另说!你在京市那边可得多长个心眼儿,货运总站那种地方南来北往的,鱼龙混杂。你要是真去寻他谈那桩‘家事’,记得喊上你们报社保卫科的男同志一道去,千万别落单!”
他噼里啪啦地交代了一大堆注意事项,连从报社去东区货运站坐哪路公交车、在哪站倒车最稳妥都给盘算上了。
直到外头的接线员隔着玻璃窗使劲敲了敲桌子催促,他这才恋恋不舍地住了嘴,磨磨蹭蹭地把听筒挂回叉簧上。
周红缨放下听筒,望着稿纸上那团黑墨迹出神了片刻。
不管贺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既然人已经到了京市地界,倒是省了她来回坐绿皮火车的颠簸之苦。
这周末,她倒要亲自去货运总站会会这位“故人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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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被顾骁当成头号危险人物反复琢磨的贺铮,正待在京市东区货运总站的后院宿舍区里,忙得满头大汗。
他光着膀子,精悍结实的古铜色脊背上滚着一层亮晶晶的汗珠子。
这间刚分下来的单身宿舍在筒子楼走廊的最尽头,清静倒是清静,就是前任住户是个不讲究的老光棍,常年窝在屋里抽旱烟,把四面墙皮熏得焦黄,房梁角落里还挂着积灰的蜘蛛网。
贺铮一进门就嫌那股子陈年烟油味儿呛人,干脆没急着铺行李,先去总务科领了两桶白灰浆,借了把大排刷,自己挽起裤腿把四面墙重新刷了一遍。
他个头高、胳膊长,刷起墙来连高板凳都用不着垫,一伸手就能稳稳当当地刷到房顶的边角。
等白灰干透了,他又拎着铁皮水桶去水房来回打了四五趟水,攥着硬毛板刷蹲在地上,把水泥地面刷得泛出青白色,连砖缝里的陈年老垢都拿铁片子一点点抠得干干净净。
隔壁宿舍的老司机端着铝制饭盆路过门口,闻见里头清爽的石灰味儿,探头往里瞅了一眼,顿时乐了。
“我说新来的大个子,你这是拿咱们车队的单身宿舍当新房捯饬呢?”老司机用筷子敲了敲饭盆沿儿,挤眉弄眼地打趣,“咱们这些跑长途的大老粗,出车回来浑身臭汗,倒头有块板子就能睡着,谁还费这老鼻子劲刷墙洗地的?瞧你这讲究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明儿个就要接新媳妇过门呢!”
贺铮直起腰,拽过搭在脖子上的白毛巾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水,左眉骨上那道浅疤随着他扯唇的动作微微舒展开。
他把一盆脏水利落地泼进门外的排水沟里,拍了拍手,半真半假地回了一句:“师傅眼力见儿真准,可不就是怕委屈了人嘛。”
老司机只当这年轻人在说场面话逗闷子,哈哈笑着端着饭盆走了。
贺铮转过身,反手把宿舍门虚掩上,走到靠墙的那张单人木板床前,屈起指节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敲了敲。
钟泠那丫头,皮肤嫩得跟水豆腐似的,稍微磕碰一下就能留道红印子。
这木板床太硬,一定得归置得松软厚实些,半点不能硌着她。
虽说单身宿舍人多眼杂,他断不会胡来坏了那丫头的名声,可到了周末把人从医科大接出来改善伙食,万一外头起风下雨,或者她走累了想找个清静地方歇歇脚、喝口热水,总不能连个干净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贺铮伸出宽大的手掌在床板上按了按,心里头已经盘算开了:待会儿趁着天还没黑,得去前街的供销社称几斤今年新下来的好棉花,再扯几尺浅碎花的细棉布,找胡同口弹棉花的匠人紧赶着打一床厚实的棉褥子铺上。
屋子里的霉味儿和烟油味儿已经彻底散干净了。窗户大敞着,京市秋日午后的阳光顺着干净的窗棂斜照进来,落在雪白的墙面上,晃得人心里头格外亮堂。
贺铮站在屋子当间儿环视了一圈,冷硬的眉眼一点点柔和下来。
窗台上空落落的,得找个剔透的玻璃瓶插两枝鲜亮的花;那张掉漆的三屉桌也得买块干净的塑料桌布铺上;至于桌肚子里,更得满满当当备上两罐她最爱吃的黄桃罐头,再买上一大铁听麦乳精和一包奶糖。
一想到那丫头周末被他领进门时,看到这一屋子专门为她置办的玩意儿会露出什么样惊奇又嘴硬的模样,贺铮低头瞅了瞅自己满是老茧的巴掌,低低哼笑了一声,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白汗衫套上,揣着粮票和布票大步流星地往供销社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