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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鹤蹲在对面看,道:“这几个地方,我们每一处都以为是太子的窝,结果全是空的。”
谢怀忱把炭条搁下,道:“不完全是空的,崔三的铅块是真的,海神庙的人也是真的,只是他们全都服务于一个目的,把我们拖在莱州。太子用朱勉做饵,用崔三做钩,把我们牢牢钓在莱州湾边上,而他自己早就往北走了。”
沈婉凝把承渊的册子合上,放到一边,在火堆旁坐直了身子,道:“他走辽东,必然要经过北边几个隘口,我们若从海路北上,走莱州湾贴岸到辽东沿海,比走陆路快,他带着五六个人,走的是官道还是小路?”
谢怀忱沉吟片刻,道是:“太子精明,官道不会走,他一定走小路,绕开驿站和卡子,但他再快,也快不过海船,只要风向合适,我们从海上三天能到辽东沿海,他走陆路,少说也要七八天。”
彭天元从门口走进来,在火堆旁蹲下,道:“将军,那朱勉怎么处置?带着他走,太拖累。”
谢怀忱想了想,道:“你带两个人押朱勉走陆路回京,把假太子的消息送到周安那里,周安收到信,自然会报给薛怀远,我们分两路,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彭天元应下,又问:“那赵老兵呢?”
谢怀忱道:“他跟你们走,他腿伤走不了海路。”彭天元点头,自去安排。
沈婉凝把舆图从药箱里取出来,铺在火堆旁的地上。
她指着图上莱州湾北边一段海岸线,道:“从这里往北,过了鬼礁,就是辽东地界,海路近,但这一段没有避风的地方,万一海上起风,船无处可停。”
谢怀忱看着图,道:“老船夫说鬼礁一带雾大,不过只要我们贴岸走,不走深水,问题不大。”
沈婉凝好奇问:“老船夫是谁?”
谢怀忱道:“江鱼村的老江头,陆明川曾跟我提过这个人,说他年轻时跑过辽东的海路,后来腿跛了,就留在石浦村打鱼。这人可靠。”
沈婉凝不解道:“他肯去?”
谢怀忱点头:“给钱,再加一坛酒,他绝对会答应。”
沈婉凝笑了一下,把图收起来。
承渊在旁边听着,忽然问:“父亲,那个老船夫知道辽东的海路,那他知不知道贺家的船走哪条线?”
谢怀忱看了承渊一眼,道:“这倒是个好问题。明日到了江鱼村,我问他。”
承渊把这个问题记在册子上,在旁边画了个问号。
承渊靠在沈婉凝肩上,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他梦见自己在一条船上,船底是透明的,能看见海底的石头和鱼。
他伸手去摸,船板忽然裂了,他往下掉,掉进一片黑水里。
承渊猛地醒了,额上全是汗。
沈婉凝把他搂了搂,低声问:“梦到什么了?”
承渊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声道:“梦见船漏了。”
沈婉凝拍着他的背,道:“梦是反的,等我们明天上了船,船好得很。”
承渊“嗯”了一声,又闭上眼睛,但没再睡实。
谢怀忱在火堆旁把刀抽出来,就着火光看了看刃口。
那刀口上崩了一个极小的缺口,是白天在崖边小路上磕的。
他拿磨石在刀口上轻轻蹭了几下,把缺口磨平。
阿鹤靠过来看了一眼,道:“这刀跟了你十年,也该换一把了。”
谢怀忱把刀收进鞘中,道:“用惯了的东西,舍不得换。”
阿鹤没再说话,把短棍在膝上磕了磕。
…
等过了辰时,谢怀忱就把朱勉从偏房里提了出来。
偏房的门一开,一股潮冷的霉味涌出来。
朱勉缩在墙角,嘴里塞着的那块破布已经被口水浸透了,歪歪斜斜地挂在嘴角。
阿鹤走进去,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拖到正殿的火堆旁。
朱勉的腿被绑了一夜,早就麻了,站也站不住,只能靠着柱子往下溜。
谢怀忱也不急,让阿鹤把他按坐在地上,自己蹲下去,把刀搁在膝盖上,刀尖朝着地面。
火堆里的柴烧得噼啪响,火星子溅到朱勉脚边,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谢怀忱没有先开口,只把刀在膝上转了一圈。
那刀鞘在火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像一条睡着的蛇。
朱勉的眼珠子跟着刀转了一圈,喉咙里咽了口唾沫。
沈婉凝从正殿走过来,把一只水碗放在朱勉脚边,自己也蹲下来,看着朱勉的眼睛。
那眼神不凶,可朱勉被她看得极不自在,把脸往旁边偏了偏。
谢怀忱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太子往辽东带的那些人身手如何?”
朱勉用肩膀蹭了蹭被绳子勒疼的胳膊,道:“好得很,那些都是跟了他多年的亲兵,还有一个姓卫的,会使双刀,有一个姓乔的,箭射得准。”
谢怀忱把这话记在心里,又问:“他具体走哪条路?”
朱勉把头低下去,盯着那碗水看了好一阵,才道:“这个我真不知道,太子没跟我,至于他走哪条路,他只跟祝先生一个人说了。”
沈婉凝把碗往他脚边推了推,道:“先把水喝了,喝完了,我问你,太子手上那份新海图,是什么时候画的?”
朱勉端起碗,两只被捆着的手笨拙地捧着碗沿,咕咚咕咚灌了半碗下去。
水顺着他的下巴淌下来,把前襟打湿了一片。
他把碗放下,用袖子抹了把嘴,道:“是去年冬天,太子在宫里画了两个月,光朱砂就用了两盒,画完了,他谁也没给看,只收在一只铜筒里,那只铜筒他贴身带着,睡觉都搁在枕头底下。”
沈婉凝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
朱勉老实答道:“有一回我替他值夜,见他半夜起来,把铜筒打开看了一遍,又合上,我问他是什么,他说是保命的东西。”
谢怀忱站起来,走到火堆旁,把刀横在膝上。
沈婉凝也站起来,跟过去,两人站在火边,谁也没有先开口。
阿鹤在门口把短棍在掌心里转了一圈,走过来道:“这么说,太子拿一份假图给了崔三,崔三拿它引我们上钩,然而真图还是藏在太子身上,我们就算把莱州翻个底朝天,也拿不到真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