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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秋汛(第1/2页)
九月末，台风“山坨儿”在福建登陆，外围环流扫过珠三角，深圳连着下了三天雨。不是夏天的暴雨，是那种绵密、黏腻、没完没了的秋雨，空气里拧得出水，晾在阳台的衣服三天没干。
苏晚的生意却反常地好。雨天人不爱跑远，就近钻奶茶店，各家店的营业额普遍涨了两成。福田那家老店甚至创下单日新高，店长小周在群里发了个截图，配了三个大哭的表情：“苏姐，备料不够，下午四点就断货了。”
苏晚看到消息时正在中央厨房跟供应链总监开会。她抬眼说：“加急补一趟。以后雨季备货系数上调百分之三十，别等断了再补。”
供应链总监姓方，四十二岁，以前在一家连锁快餐干了十年，是她从猎头名单里挑出来的。老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说：“苏总，还有一件事——广州番禺那家店的租约年底到期，房东昨天托人带话，续租要涨百分之四十。”
苏晚放下笔：“番禺那家店，月租多少？”
“两万八。涨百分之四十就是三万九千二。”
“周边同地段行情多少？”
“三万出头。”
苏晚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过了片刻她说：“不续了。让拓展部在番禺同板块重新找铺，距离原店不超过一公里，面积相当，租金控制在三万以内。三个月之内搞定。”
老方愣了一下：“苏总，那家店业绩不错，月净利有六万多，搬店会不会流失客源？”
“客源认的是品牌，不是那扇门。”苏晚说，“搬店之前做足预告，老店最后一周搞告别活动，新店开业同步接上。流失的那点过渡期损失，比每年多交十几万租金划算。”
老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就是苏晚现在的风格。她不再是那个为了省几百块房租跟房东磨半天的打工妹了。她学会了算大账——哪些钱该省，哪些钱该花，哪些仗该打，哪些坑该绕。一百家店教会她的不只是怎么做奶茶，更是怎么做选择。
十月初，国庆长假。苏晚的店全线爆满，深圳湾店排队最长的时候超过四十分钟。苏晚没有坐在办公室看报表，她换了一件工服，站到了深圳湾店的吧台后面。
店长阿杰看到她系围裙，吓了一跳：“苏姐，你不用……”
“今天人手不够，我来顶一杯。”她打断他，熟练地拿起一个杯子开始做桂花酒酿奶茶。称酒酿、加桂花酱、倒茶底、封口、摇匀，一气呵成。她把做好的奶茶递给窗口的顾客，那个女孩接过去看了一眼，忽然瞪大了眼睛：“你是……老板？”
苏晚笑了笑：“喝喝看，给个评价。”
女孩喝了一口，竖了个大拇指：“好喝！比上次来还好喝。”
苏晚没说自己做的，只说：“那以后常来。”
她在吧台后面站了四个小时，做了大概一百五十杯奶茶。手指被封口机磨得有些发红，但她没停。收工的时候阿杰递给她一瓶水，说：“苏姐，你其实不用亲自干这些。”
苏晚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我不是来干活的。我是来记住的。”
“记住什么？”
“记住一杯奶茶做出来是什么手感，记住顾客拿到手里是什么表情。”她把水瓶放下，“坐办公室坐久了，这些东西会忘。忘了，就容易做错决定。”
阿杰没再说话，但他把那句话记住了。后来他当了区域经理，每次带新人，都会讲这个故事。
十月中旬，苏晚做了一件在行业内引起不小震动的事——她宣布“晚舟小铺”全线产品涨价一元。
消息一出，社交媒体上立刻炸了锅。有人骂她膨胀了，有人说她忘了初心，还有人翻出她当年的采访截图，配文：“说好的让每个人都喝得起奶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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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营总监有些慌，拿着手机来找她：“苏总，要不要公关一下？”
苏晚看了一眼那些评论，把手机还给他：“不用。一块钱的涨幅，我们的毛利率能提升三个点。这三个点，我打算全部投进供应链升级和员工薪资里。等过两个月新配方上线、员工服务跟上了，顾客自然会回来。”
她没有发声明，没有开发布会，只是在涨价后的第三天，在自己的私人账号上发了一条很短的动态：
“涨价一块钱。这一块钱，用来给原料升级，给店员涨工资。信得过我的，还是老味道。信不过的，随时欢迎回来喝一杯，不满意我退你两块。”
评论区安静了大半。有人回：“苏晚还是那个苏晚。”
十月末，佛山顺德店的店长给苏晚发了一条长长的微信。那个店长叫阿坤，二十六岁，跟着她干了四年。他在微信里说，他妈妈查出了胃癌，中期，他要辞职回老家照顾，可能没办法继续干了。
苏晚看完消息，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阿坤，你妈在哪家医院？”
“在老家市人民医院。”
“治疗费用够不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阿坤的声音有些哑：“苏姐，我存了一点，但化疗……可能不太够。”
“差多少？”
“大概……七八万。”
“不用辞职。”苏晚说，“我给你批三个月的带薪假，你回去照顾你妈。治疗费差的部分，公司先垫上，从你以后的奖金里慢慢扣。扣不完就算了。”
阿坤在电话那头哭了出来。一个二十六岁的大男人，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苏晚等他哭完，说了一句：“好好陪你妈。店我给你留着。”
挂了电话，她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深圳湾的暮色，发了一会儿呆。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一辈子没出过县城、没坐过飞机、没喝过她做的奶茶的女人。如果她还在，胃癌的治疗费，她出得起。但她不在了。
她拿起手机，给基金会的负责人发了一条消息：“把癌症救助纳入助学基金的扩展范围，先试点，预算另批。”
十一月初，苏晚的第一百一十家店在珠海横琴开业。横琴是国家级新区，澳门近在咫尺，口岸人流密集。苏晚看中这个位置，不只是为了珠海的布局，更是为了一个更长远的念头——澳门。她还没想好什么时候进，但她要先在门口占一个位置。
开业那天，苏晚站在横琴店的门口，看着马路对面澳门的建筑轮廓，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林舟：“你看，澳门。”
林舟回：“看见了。下一步？”
苏晚打了两个字：“再说。”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进了店里。
十一月中旬，深圳入秋最深的时候。西乡老街那家首店的门口，小云挂了一块新的小牌子，上面写着：“本店开业八年，感谢每一位顾客。”
苏晚是从别人的朋友圈里看到那块牌子的。她截图发给小云：“谁让你挂的？”
小云回：“我自己想的。苏姐，八年了，我想让路过的人知道，这家店还在。”
苏晚看了那句话很久，最后回了四个字：“挂得好。”
那天晚上，她翻出了手机里存的一张老照片——2019年秋天拍的，她站在那家二十平米的小店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端着第一杯桂花酒酿奶茶，对着镜头笑得有些拘谨。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家店能活多久，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她把那张照片设成了工作微信的头像。
有人问她为什么用这张旧照，她说：“怕自己忘了来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