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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明褒暗贬(第1/2页)
织室设在宫城西北隅，离含元殿约莫一盏茶的路。
一行人沿着宫道缓步而行，皇后走在最前，元翘默不作声随侍，柳贵妃和长公主紧随其后，苏明漪则安静地跟在末尾。
皇后身边的位置，本该属于这位未来太子妃，如今却被一名承徽占了，落在旁人眼中，已是极大的羞辱，苏明漪却面色不改，没露出半分愤慨和不满。
元翘知道自己被当成了筏子，却也只能受着。
她一个承徽，陪着皇后巡视织室，未来太子妃却被冷待，不用想都知道，来日会传成什么样。
元翘不敢深想，只一步不落地跟着。
织室到了。
掌织的女官早已得了通报，领着几名内侍在门口恭候。皇后略一抬手，女官便起身引路，将一行人带入织室正厅。
一进门，一股混杂着蚕丝、草木灰和炭火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织室的采光极好，南北两面都开着大窗，午后的阳光从窗外倾泻而入，照在十几架织机上，将那些正在编织的丝线映得闪闪发光。
织机前坐着一个个宫女，手挽梭子，足踏踏板，动作娴熟而专注。
机杼声此起彼伏，“哐——嗒——哐——嗒——”，像一首不知疲倦的曲子。
皇后在厅中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四周，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她回头看了长公主一眼，淡淡道：“今年的丝织比去年强些，你看那几匹素绢，经纬匀净，光泽也好。”
长公主顺着皇后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笑着应道：“皇后娘娘说的是。到底是娘娘治下有方，织室的女官们不敢懈怠，才有这般光景。”
皇后没有接她这句恭维，转而看向元翘：“你觉得呢？”
元翘没想到皇后会越过长公主问自己，敛了心神，认真看了看那几匹素绢，才开口道：“回皇后娘娘话，臣妾看那几匹绢的经纬密度均匀，边幅整齐，确是上品。”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角落里一架织机上，“只是那架织机上的绫纹，似乎有些跳丝。”
此言一出，掌织女官的脸色顿时变了。
皇后有些诧异，顺着元翘的目光看过去，眸光微滞。
那宫女已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吓得跪了下去，面前的绫帛上果然有一处细微的跳丝，只是十分隐蔽，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皇后没有发作，只是看了掌织女官一眼。
“承徽好眼力。”柳贵妃插了话，“这是懂织造？”
元翘垂首道：“回贵妃娘娘，妾身学过一些粗浅的织造之术，不敢说懂，只是略知皮毛。”
柳贵妃意味深长地看了元翘一眼，笑弧扬了几分，没再说什么。
她不说，众人却自有评判。
跳丝这种小瑕疵，若非日日守在织机前、眼睛盯惯了经纬线的人，粗略一瞧，极难察觉。
皇后继续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听掌织女官汇报今春的织造进度。元翘安静地跟在后面，不时留意四周的织机和丝帛，却没有再多嘴。
走到织室最深处时，皇后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目光越过元翘，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明漪身上。
“苏姑娘，”皇后开口，语气淡淡的，“你今日看了这半日，觉得织室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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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明漪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才答道：“回皇后娘娘，臣女愚钝，不敢妄议。只是看这些织女们劳作辛苦，心中感佩。”
皇后看着她，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感佩？苏姑娘倒是心善。不过织造之事，光靠感佩是不够的。你可知这一匹绢，从养蚕到成帛，要经过多少道工序？”
苏明漪抿了抿唇：“臣女……未曾深究。”
“未曾深究。”
皇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依然平淡，可谁都听得出来她话里话外的不满，“你是太后日后是要进太子府的，若连蚕织之事都不甚了了，将来如何掌管太子府庶务？如何督导蚕室？”
这话说得不重，却字字如针。
苏明漪的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去，声音低了几分：“皇后娘娘教训的是，臣女回去后定当潜心学习。”
皇后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元翘跟在后面，心里却翻涌得厉害。
皇后方才那番话，表面上是在敲打苏明漪，可她却从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皇后在拿苏明漪和她做对比。
她方才指出了跳丝，皇后便转头问苏明漪织造的工序；她答得上来，苏明漪答不上来。
这一来一回之间，高低立判。
可元翘并不觉得高兴。
苏明漪是未来的太子妃。而她只是一个承徽。
皇后今日能抬举她来压苏明漪，明日也能抬举别人来压她。在这深宫里，恩宠从来都不是靠山，只有站稳了自己的脚跟，才是真的。
织室巡视了近半个时辰才结束。皇后对今春的织造进度大体满意，赏了掌织女官和一众织女三个月的月钱，又叮嘱了几句“勿要懈怠”之类的场面话，便带着一行人出了织室。
走到织室门口时，皇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元翘一眼：“你今日表现不错。回头本宫让人送几匹新织的素绢到太子府去，算是赏你的。”
元翘连忙行礼：“谢皇后娘娘恩典。”
皇后摆了摆手，又看向苏明漪：“苏姑娘，太后那边怕是等急了，你且回去复命吧。”
苏明漪应了声“是”，又朝皇后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宫道离开了。她的背影依然端庄从容，步伐不疾不徐，仿佛方才那番敲打从未发生过。
元翘目送着她的背影远去，心里却莫名地沉了一沉。
她总觉得，苏明漪这个人，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皇后没有再多留她，挥了挥手道：“你也回吧。今日累了一天，回去好生歇着。”
元翘应诺，行了礼，便沿着宫道往出宫的方向走去。姜颂年和晴山已经在宫门口等着她了，见她出来，连忙迎了上来。
“承徽，如何？”姜颂年压低声音问，眼里满是担忧。
元翘摇了摇头，没有多说。
今日这一整天，从命妇院到含元殿，从荐庙到献茧，从赐食到织室，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她不知道皇后今日这番抬举究竟是为了什么，是真抬举，还是只是想借她来敲打苏明漪，又或者，为了别的什么。
总之，她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