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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烨握着汤勺的手一顿。
他抬起头，迎上谢长卿的视线。
那双眼睛清清淡淡的，像两丸浸在寒潭里的墨，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极深的审视。秦烨太熟悉这种眼神了，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就是这样看他的。
此子在试探朕。他看出朕对律法熟悉，看出朕对朝中流程了解，他在猜朕的身份。
第15章周牧野
秦烨垂下眸，往萧景瑜身边又靠了靠，几乎要贴到那人手臂上，声音细细的，带着怯：“我……我只是读过几本书，胡乱记的。谢公子高看我了……”
“是吗？”谢长卿挑眉，“那《大秦律》第三百一十二条，李公子张口就来，连‘去年秋陛下刚下的旨’都记得分毫不差。这等记性，可不是‘读过几本书’能做到的。”
空气微微一凝。
萧景瑜忽然伸手，一巴掌轻轻盖在秦烨头顶，揉了揉，把他往自己肩窝里按了按：“他从小体弱，在家除了读书没别的事做，记性好些罢了。谢公子，你吓着他了。”
秦烨顺势把脸埋进萧景瑜肩窝，手指紧紧攥住萧景瑜的衣襟，只留给谢长卿一个抗拒的后脑勺。
景瑜哥护着朕。只有景瑜哥能护着朕。其他人……都滚远些。
谢长卿看着这一幕，眸色微动。
他注意到，那少年方才看他的眼神，冷得像冰，带着极强的戒备和排斥。但萧景瑜一伸手，那层冰瞬间化了，变成一汪温驯的水，还主动蹭了蹭萧景瑜的掌心。
……有意思。
谢长卿收起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目光扫过众人：“今夜子时，城西听雨阁，我把那门生带来，文书也带来了。至于看不看得懂、查不查得出东西……”
他话音未落，裴邵忽然一拍大腿，把长凳震得“嘎吱”响：“等等！谢长卿，你非要约到子时做什么？文书是死的，人是活的！张老栓祖孙被京兆尹带走了，但他们之前落脚的城西土地庙，指不定还留着什么线索！清河县令若要灭口，那破庙里说不定还藏着他的眼线！”
萧景瑜挑眉看向裴邵，倒是有些意外这莽撞世子竟也能想到这一层。
秦烨从萧景瑜肩窝里抬起头，垂着眸，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怯意，却字字清晰：“裴世子说得对。京兆尹当众带走了人，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必定以为张老栓会吐露什么，今夜……他们一定会去土地庙清理痕迹。若等到子时再去听雨阁看文书，破庙那边怕是已经被人扫干净了。”
谢长卿眸色微动，折扇点了点下颌，若有所思：“李公子意思是，先查现场，再对文书？”
“先抓现行，再对证词，”秦烨往萧景瑜身边缩了缩，手指紧紧攥着萧景瑜的袖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否则……我们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裴邵猛地站起来，凳子差点翻了：“那还等什么？今夜就去破庙！谢长卿，你那文书先留着，过几日咱们听雨阁再聚！今晚先去抓那些杂碎的现行！”
谢长卿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也好。我回去稳住那门生，过几日文书备齐了，咱们听雨阁再细查。今夜……我便不去了，免得人多眼杂，反倒打草惊蛇。”
“行！”裴邵大手一挥，看向萧景瑜和秦烨，“萧兄，李兄，咱们约好了，今夜戌时，城西土地庙外的那棵老槐树下见！我带两个人，咱们摸进去看看！”
萧景瑜低头看向秦烨，眉头微蹙：“你伤刚好，今夜风大，要不……”
“我要去。”秦烨仰起脸，手指却执拗地缠着萧景瑜的袖口，声音不容拒绝。
萧景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一软，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我护着你便是。”
“嗯！”秦烨重重地点头，眼角还挂着泪，唇角却悄悄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朕怎么可能让景瑜哥一个人去？
那些杂碎，朕要亲眼看着他们怎么死。
谢长卿看着这一幕，折扇抵着下巴，若有所思。他目光在秦烨脸上停留一瞬，终究没说什么，只淡淡道：“那我便先走了。过几日听雨阁，希望诸位还能全须全尾地来。”
说完，他转身离去，月白袍角在秋风里微微扬起，清高得理所当然。
裴邵气得跳脚：“这谢长卿！还是这么欠揍！”
萧景瑜失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秦烨：“亦安，你怎么看？”
秦烨从萧景瑜肩窝里抬起头，脸上哪还有半分怯懦。
他望着谢长卿离去的方向，眸色沉得像是化不开的墨，声音低低的，只有两人能听见：“此人聪明，但聪明过了头。”
“怎么？”萧景瑜揉了揉他的头发，“怕他？”
“不是怕，”秦烨垂下眸，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萧景瑜的袖口，像缠着一根救命稻草，“是讨厌。他看人的眼神，像在扒皮。”
萧景瑜笑了：“文人嘛，都这样。哥在呢，他扒不了你的皮。”
他站起身，顺手把秦烨拉起来，替他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动作自然得像在照顾自家弟弟。
裴邵在旁边看着，咂了咂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干脆不想了，大手一挥：“走！回府换身衣裳，今夜戌时，土地庙老槐树下见！谁迟到，谁请喝酒！”
子时前三刻。
萧景瑜走在前头，手里拎着那把从不离身的猎弓，弓弦上搭着支削尖的竹箭不是系统兑换的，是他在荒草斋后院随手削的，箭头淬了点从系统换来的麻痹药粉，说是“山野土法制迷耀”。
秦烨跟在他身后，手指紧紧攥着萧景瑜的衣角，一步不落。
裴邵走在最后，腰间悬着剑，嘴里骂骂咧咧：“这谢长卿，约个地方还卖关子，非要今夜子时。咱们现在去那破庙，能查出个什么？”
“查出杀手从哪来。”秦烨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刚睡醒的哑，“张老栓祖孙被京兆尹带走，但他们之前落脚的城西土地庙，一定还有人盯着。清河县令既然敢贪十万两，就不会只派一队衙役当街打人。”
萧景瑜回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聪明。但待会儿别往前冲，跟紧我。”
“嗯。”秦烨乖乖点头，额头在萧景瑜掌心蹭了蹭。
裴邵在后面看着，摸了摸鼻子，心里嘀咕：这李亦安，对萧景瑜和对别人，简直像两个物种。
巷子越走越窄，两侧是高耸的灰墙，墙头爬满了枯藤，把天光遮得昏昏暗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还混着一丝……
萧景瑜脚步一顿，鼻尖微动：“血惺味。”
话音未落，墙头骤然跃下三道黑影！
“小心！”裴邵拔剑出鞘，剑光如虹，堪堪架住当头劈下的一刀。金属碰撞的锐响在窄巷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麻。
杀手共有五人，一身玄衣，面罩黑布，手里握着的不是寻常钢刀，而是制式的短弩军中才有的东西。
军中制式弩。清河县令一个七品官，从哪弄来的军弩？看来这案子背后，还藏着更大的鱼。
秦烨被萧景瑜一把拽到身后，整个人缩在墙角。
他脸色苍白，长睫颤得厉害，手指死死攥着萧景瑜的腰带，声音发抖：“景瑜哥……他们、他们有弩……”
“别怕。”萧景瑜反手把他往墙根一按，猎弓拉满，竹箭破空而出，“嗖”地钉进一名杀手的手腕。那人惨叫一声，短弩脱手落地。
但杀手训练有素，剩下四人立刻散开，两人缠住裴邵，两人直取萧景瑜身后——他们看出来了，那病弱少年才是这群人的软肋！
“找死！”裴邵怒喝，剑锋横扫，逼退身前一人，却来不及回援。
两名杀手如鬼魅般欺近，刀锋直取秦烨咽喉！
秦烨垂着眸，在萧景瑜身后瑟瑟发抖，袖中的手指却已扣住了暗卫留下的毒镖。
“哪个不长眼的，敢在爷爷面前动刀？！”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震得墙头枯藤簌簌直落。
一道玄色身影从天而降，手中一杆红缨长枪如蛟龙出海，“铛”的一声巨响，硬生生挑飞了那柄刺向秦烨的刀。
枪身去势不减，枪杆横扫，另一名杀手被抽中胸口，像断线的风筝般飞出去三丈远，“砰”地撞在墙上，滑落在地，没了声息。
来人约莫十七八岁，肩宽腿长，一身玄色短打，腰间系着条暗红腰带，手里那杆红缨枪足有八尺长，枪尖寒光凛凛，映着一双英气逼人的眉眼。
他单手持枪，枪尖斜指地面，挑了挑下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五个打一个，还要偷袭个病秧子，害不害臊？”
“周牧野？！”裴邵又惊又喜，“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周牧野甩了甩枪尖，满不在乎，“听见巷子里有动静，强墙看看。哟，裴邵，你剑法还是这么烂，连个杀手都解决不了？”
“你——！”
剩下的三名杀手见势不妙，对视一眼，突然同时发难，短弩齐射，目标却不是周牧野，而是——萧景瑜身后的秦烨！
“景瑜哥！”秦烨惊呼一声，整个人扑上去，从背后紧紧抱住了萧景瑜的腰，把自己完全暴露在弩箭之下。
“操！”周牧野瞳孔骤缩，长枪脱手飞出，如一道银色闪电，“铛铛铛”连挑三枚弩箭。最后一枚擦着枪杆偏了半寸，直射秦烨面门——萧景瑜猛地转身，把秦烨整个护进怀里，弩箭“噗”地钉进他肩头。
“景瑜哥！”秦烨的声音变了调，是真的慌了。
萧景瑜闷哼一声，反手把弩箭拔了出来，箭头带出一串血珠，他却像没事人一样，把秦烨往周牧野方向一推：“护好他！”
说完，他拎着猎弓冲了上去，与裴邵并肩，将剩下三名杀手逼入死角。
第16章朕竟然哭了
周牧野下意识伸手去接秦烨，手掌刚碰到秦烨的肩膀秦烨猛地一缩，像被毒蛇咬了一口，整个人往后撤了半步，狠狠地瞪向周牧野。
那眼神与看裴邵时如出一辙，冷得像冰，戾气横生，带着极强的排斥和警告：“别碰我。”
周牧野一愣，手僵在半空：“……啊？”
“他怕生，”萧景瑜在战局中回头喊了一句，“这位仁兄，别碰他，站旁边护着就行！”
“哦、哦！”周牧野挠挠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乖乖收回了手，拎着长枪往秦烨身前一站，像座铁塔，“行，我不碰，我挡着总行吧？”
秦烨缩在周牧野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目光死死盯着萧景瑜肩头的血迹，袖中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景瑜哥受伤了。为了护朕，受伤了。朕要杀了这些人，朕要把他们碎尸万段，朕要把清河县令凌吃处死！
他垂下眸，把眼底翻涌的杀意尽数掩去，再抬头时，又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眼眶红红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