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一舟的独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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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一舟的独奏(第1/2页)
    十一月的第三个周六，城东实验小学的礼堂里坐了将近两百个人。
    沈千千和陆衍到得比大多数观众都早，在第四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来。陆知言坐在他们旁边，手里攥着那本写满了的谱本，偶尔翻到某一页看一眼又合上。他今天不弹，他的节目排在方一舟后面——两个人合奏那首《新琴》。方一舟的独奏排在第三个，他此刻正在后台，沈千千刚才去看了一眼，他坐在后台的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那首新曲子的谱子，两只手在膝盖上轻轻按着想象中的琴键。
    “他紧张吗？”沈千千低声问陆知言。
    “有一点。他刚才跟我说他手有点凉。”陆知言把谱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我跟他说弹热了就暖了。”
    沈千千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摸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前面两个节目过去了——一个弹古筝的女孩和一个拉小提琴的男孩。第三个节目主持人念到方一舟的名字和曲目《秋天的路》时，台下安静了一拍。方一舟从后台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毛衣，是今天早上他妈妈特意给他换上的。他走到舞台中央那架三角钢琴前面坐下来，把琴凳调了一下高度，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沈千千坐在第四排看着他那双搭在琴键上的手——指尖有一点微微的抖，但手腕是稳的。他把手放在琴键上停了一拍，然后开始弹了。
    《秋天的路》的旋律从琴键上流出来的时候，礼堂里安安静静的。那首曲子不长，只有两分多钟，但整首曲子的结构很完整——开头那段缓慢的、几乎听不出起伏的段落像一个人慢慢地走着，中间的旋律稍微展开了一些，像那个人在路上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树，然后又继续往前走，结尾那几小节重新落回开头那种缓慢而安静的调子。方一舟弹到中间那段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那些音符在他手指下面稳稳地流出来，和他在家里弹的时候一样顺。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他在琴键上多停了一拍才松开，那个音在礼堂里持续地响着，一直到它自己慢慢散尽。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安静了一拍，然后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朝台下鞠了一躬。台下响起一阵掌声，比前面两个节目都响。他站在舞台旁边听了一会儿，然后跑回后台去了。
    陆知言坐在沈千千旁边拍着手，拍完之后偏头看了她一眼开口说了一句：“他弹完了。没有错。”她点了点头。
    方一舟的独奏排在第三个，陆知言和他的合奏排在第七个。中间隔了三个节目，陆知言坐在座位上把谱本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偶尔抬头看一眼舞台上的节目，然后低头继续翻。沈千千坐在旁边没有催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在他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那页上画着《新琴》的伴奏谱，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慢一点。等方一舟。”她收回目光继续看台上的节目了。
    第七个节目主持人念到他们名字的时候两个男孩一起从后台走出来。方一舟走在前面，陆知言跟在他后面半步。两个人在钢琴前面并排坐好，陆知言坐在左边弹伴奏，方一舟坐在右边弹旋律。陆知言把手搭上琴键之后偏头看了方一舟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两个人同时开始弹。这一次比他们在小区楼下和城东社区公园弹的时候都稳——大概是因为这架三角钢琴的琴键比他们平时弹的那些立式钢琴和电子琴都更沉一些，需要更稳的手指力度才能把音色弹出来。方一舟的旋律在这架琴上被托得更厚实了一些，陆知言的伴奏稳稳地垫在下面，整首曲子的结构从头到尾都清清楚楚的。弹到结尾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收住了最后一个音，方一舟在最后一个音上多停了一拍，陆知言跟着他的节奏也把伴奏多按了一拍。台下响起一阵掌声，比刚才方一舟独奏的时候还响一些。两个男孩从琴凳上站起来并排朝台下鞠了一躬——这次两个脑袋同时弯下去又同时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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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台之后那个戴眼镜的陈立老师站在后台门口等着他们。他蹲下来和他们平齐，开口说了一句：“方一舟，你那首《秋天的路》写得很好。结构很清楚，结尾收得干净。”方一舟站在陆知言旁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谢谢老师”。陈立老师又转过来看着陆知言说了一句：“你弹伴奏的时候一直在看他。他弹到哪儿你都知道。配合得很好。”陆知言也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谢谢老师”。陈立老师站起来在他们两个人的头顶各摸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下学期我们学校还想办一场，到时候还来。”两个男孩同时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方一舟在他妈妈的陪同下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方一舟坐在沙发上抱着他那本谱本，脸上还带着一点从台上下来之后没散干净的兴奋。他妈妈坐在旁边跟沈千千说了一句“他今天弹完了之后在后台跟我说了一句‘我以后还要写更多’”。沈千千点了点头。方一舟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走到琴房门口，回头看了陆知言一眼说了一句“下周还来合”，陆知言点了点头说“好”。方一舟跟着他妈妈走了。
    那天晚上陆知言坐在琴房里把那首《新琴》又弹了一遍。弹完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谱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城东实验小学礼堂。方一舟独奏《秋天的路》。两个人合奏《新琴》。”他写完之后合上谱本放回抽屉里，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方一舟今天独奏弹完了。他自己写的曲子。”她正坐在沙发上翻那本相册，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抬起头来看着他。他把今天拍的一张照片递给她——方一舟坐在台上弹独奏的侧影，舞台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和那架三角钢琴上。她接过去看了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这首曲子以后可以在更多地方弹。”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把陆知言刚才递给她的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十一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方一舟今天弹完独奏之后跟他妈妈说，他以后还要写更多。”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那大概会写很多。”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窗外的十一月夜风正在持续地吹着，把那棵大桂花树的叶子吹得轻轻翻动，楼下那棵小苗在路灯的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枝头那些叶子正在为明年春天的生长积蓄着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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