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作曲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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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作曲比赛(第1/2页)
    十二月第一周的周一，陆知言放学回来的时候书包里多了一张宣传单。
    那张宣传单是从学校广播里听到消息之后自己去办公室拿的——彩色的铜版纸，上面印着“城东区少年作曲比赛”几个大字，底下用小字写着参赛要求：全区小学到初中的学生都可以参加，每人提交一首自己创作的曲子，可以是乐谱，也可以是录音。评委由区里几个音乐老师和一位音乐学院教授组成。获奖的曲子会在区文化馆的新年音乐会上演出。宣传单最底下用红字标着截止日期：一月十号。
    他把宣传单放在餐桌上，等沈千千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指着上面那几行字说了一句：“妈妈，我想参加这个。”她擦干手走过来看了看宣传单，然后坐下来和他平齐问了一句：“你想用哪首曲子参赛？”
    “新写一首。专门为这个比赛写的。”他拿起宣传单翻到背面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他翻回来放在桌上，“方一舟也参加了。他说他也写一首新的。”
    “那你打算写什么样的？”
    他想了想。“没想好。但我想写一首不一样的。比之前那些都大一些的。”
    她点了点头。“那你这几周好好想。参赛作品要自己写，不能拿以前写过的去交。”
    “我知道。我写新的。”
    接下来的几周他每天放学回来之后在琴房里待的时间比以前更长了一些。沈千千经过琴房门口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听一会儿——他在琴键上反复按着一些零散的片段，有时候是一段缓慢的下行音阶，有时候是一组反复出现的和弦，有时候只是几个单音来回按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她听一会儿然后走开了，没有进去问他找到没有。她大概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找那首新曲子的入口，那个能让整首曲子从里面长出来的第一句。
    十二月中的某个傍晚，方一舟来家里了一趟。两个男孩坐在琴房里各自弹了自己最近写的东西——方一舟写了一首新的，节奏很快，像一个人跑着穿过一片秋天的树林；陆知言弹了几段他最近在摸索的片段，还没连成完整的曲子。方一舟听完之后坐在琴凳上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那些片段有点像在爬山。一段一段往上走。”陆知言偏头看着他，方一舟接着说：“但你爬到一半就停了。后面还没想好。”陆知言点了点头说：“对。爬到一半不知道山顶是什么样子。”方一舟想了想说：“那你先想想山顶是什么样子。想好了再往上爬。”陆知言坐在琴凳上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搭上琴键，把那几段片段又弹了一遍，这一次他把其中一段的下行音阶改成了上行。弹完之后他偏头看着方一舟说了一句：“这样像不像继续往上走？”方一舟点了点头说：“像。”
    十二月最后一周的某个晚上，陆知言从琴房里跑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新谱本。他跑到客厅站在茶几前面翻开给沈千千和陆衍看——那页上画了整整三行音符，比他之前任何一首曲子都长，结构也复杂很多。开头是一段缓慢的低音，然后逐渐往上爬升，中间有一段反复出现的旋律像一个人在爬山的过程中不断回头看一眼来时的路，结尾那几行他没有画完，只画到一半就停下来了。他指着最后那几行说了一句：“还没写完。但快想好了。”沈千千蹲下来和他平齐看了看那三行音符，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这首和你以前写的都不一样。”他点了点头说：“方一舟说像爬山。我觉得也是。爬到山顶的时候应该能看见很多东西。”她把谱本合上还给他，开口说了一句：“那就等你想好山顶是什么样子，再把它画完。”
    一月第一周的某个下午，他把那首曲子写完了。那天他从琴房里跑出来的时候手里举着谱本跑到客厅站在茶几前面，翻开最后一页给沈千千看——那页上画了完整的结尾，三行音符从头到尾连在一起，最后几小节是一段持续上行的旋律，像一个人终于爬到了山顶，站在那里看着脚下所有的路。他把谱本摊在茶几上，从头到尾弹了一遍给沈千千和陆衍听。整首曲子大概三分多钟，比之前任何一首独奏曲都长，中间的段落变化也更多——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停顿下来只留几个单音在空气里响着。弹完之后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安静了一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这首叫《爬山》。”沈千千坐在沙发上听完了整首曲子，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这首可以拿去参赛。”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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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月十号之前他把《爬山》的谱子和录音一起交了上去。交完之后他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沈千千“结果出来了吗”，她每次都说“还没有”。到一月中旬的时候结果终于出来了——他进了决赛。方一舟也进了决赛。两个男孩在电话里互相告诉对方结果的时候在电话两头各自喊了一声。陆知言挂了电话之后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我和方一舟都进决赛了。下周六去区文化馆弹给评委听。”她蹲下来和他平齐，伸手把他额前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开口说了一句：“那这几天再练练。把曲子练到闭着眼睛也能弹。”
    一月最后一周的周六，区文化馆的礼堂里坐了将近三百个人。陆知言和方一舟在后台等着的时候两个人都有点坐不住——方一舟在后台来回走，陆知言坐在折叠椅上把谱本翻来翻去。轮到陆知言的时候他走上台坐在那架三角钢琴前面，把手搭上琴键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开始弹《爬山》。那首曲子从第一个音到最后一个音他弹得很稳，中间那段反复出现的旋律每次出现都比上一次更亮一些，像爬山的人越往上走看到的风景越开阔。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他在琴键上多停了一拍，然后从琴凳上站起来朝台下鞠了一躬。台下响起一阵掌声。他站在舞台旁边听了一会儿，然后跑回后台去了。方一舟在后台门口等着他，看到他跑过来就伸手跟他击了一下掌。
    那天晚上结果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沈千千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一会儿然后偏头看着后座说了一句：“知言，你得了二等奖。方一舟得了三等奖。”陆知言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安静了一拍，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一等奖是谁？”沈千千说：“一个初中的姐姐。弹的是钢琴和弦乐四重奏。”他点了点头，然后偏头看着坐在旁边的方一舟说了一句：“我们俩都得了。”方一舟弯起嘴角说了一句：“对。都得了。”两个男孩在后座又击了一下掌。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今天在区文化馆拍的照片——陆知言坐在台上弹《爬山》的侧影，舞台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和那架三角钢琴上。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一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今天比赛结果出来了。他二等奖。方一舟三等奖。”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那首《爬山》是他自己写的。从山脚写到山顶。”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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