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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冷箭
承泰帝沉吟片刻，点头道：「也好。既是春猎，便该有尚武之风。」他看向沈皇后，「若是单比骑射武艺，未免单调。不如文武兼有，也让那些不善弓马的子弟有个露脸的机会。」
皇后笑道：「陛下思虑周全。」
当下便有内侍下去传话，不多时，随行的年轻子弟们便都聚拢过来。除了勋贵武将家的儿郎，还有不少文官家的子弟，林林总总数十人，在篝火前站成了几排。
贾瑛扫了一眼，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承泰帝道：「今夜比试，不拘形式。骑马射箭丶拳脚兵器丶诗词歌赋，有什么本事只管使出来。朕这里有彩头。」
他示意戴权捧出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搁着一柄短刀。那刀刀鞘乌黑发亮，鞘身嵌着银丝云纹，刀柄末端镶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红宝石，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这把刀是上皇当年赐给朕的。朕年轻时习武，用了不少年。今夜谁拔得头筹，这柄刀便赏给谁。」
此言一出，场中顿时沸腾。
一把御赐的刀，本身就是莫大的荣耀。更何况是上皇所赐丶承泰帝亲用之物。这份彩头的分量，比什么金银绸缎都重。
年轻子弟们的眼睛都亮了。
首先站出来的是理国公府的柳文虎。白日那一箭失了面子，他显然憋着一股劲，要在这场夜宴上挣回来。
「陛下，臣请试射。」
承泰帝点头应允。
内侍们便在三十步外立起箭靶。柳文虎深吸一口气，搭弓引箭，连射三箭。
第一箭正中靶心，第二箭略微偏右，第三箭又中靶心。
三箭两中靶心，已是相当不错的成绩。周围响起一阵喝彩声，柳文虎脸上露出几分得色，向承泰帝行了一礼。
紧接着又有几个子弟上前试射，有中三箭的，也有失手的，气氛愈发热闹。
周锐始终坐着没动。直到没人再上场，他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陛下，臣请射。」
他选的不是三十步的固定靶，而是命人将箭靶移至五十步外，侍卫在靶前悬挂了一盏灯笼，靶心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周锐搭箭，拉弓，一气呵成。
三箭连珠，几乎不分先后。
三支箭矢全部钉在靶心，箭尾的翎羽还在微微颤动。
满场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喝彩。
承泰帝抚掌赞道：「好！」
周锐收弓行礼，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这时，齐国公府的陈文英站了出来，向承泰帝拱手道：「陛下，臣不善弓马，愿献诗一首，以助雅兴。」
陈瑞文显然对儿子站出来文比有些不满。齐国公府是勋贵世家，子弟理应以弓马见长，但陈文英骑射确实拿不出手。
承泰帝倒是饶有兴趣：「哦？且吟来。」
陈文英略一沉吟，开口吟道：「铁网横空出帝京，旌旗卷地马蹄轻。承露宫前燃篝火，尽是忠君报国情。」
诗不算多出色，但胜在应景，且句句捧着承泰帝。承泰帝听罢，也是给面子的点了点头：「尚可。」
陈文英松了口气，退到一旁。
有了陈文英开头，又有几个文官子弟站出来吟诗作赋，气氛倒也热闹。
就在此时，自来到铁网山便一直沉默寡言的周景琰忽然站了起来。
「父皇。既是切磋，儿臣也想凑个热闹。」
场中顿时一静。
周景琰此番被承泰帝带出来，众人原以为他不过是随行充数，没想到竟会主动站出来。
承泰帝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淡。
「儿臣想与宣武伯比一比。」周景琰转过身，目光直直看向贾瑛，「宣武伯扬州一行，以一己之力压服两淮盐商，前后共筹措上千万两白银，满朝皆赞其能。今日围场上那一箭，更是技惊四座。儿臣不才，想向宣武伯讨教讨教。」
这话听着是夸，但「以一己之力压服两淮盐商」这句话咬得格外重，分明是在暗指贾瑛行事跋扈丶揽功自专。
贾瑛放下酒爵，不慌不忙地站起身。
「殿下想比什么？」
周景琰笑了笑：「比箭的话，方才忠顺王世子已经展示了，本殿下就不献丑了。不如————」
他抬手一指篝火堆旁的空地。
「比拳脚。」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谁不知道贾瑛的武艺？
当初马球盛会上，此人徒手勒死疯马，力挽奔马于千钧一发之际，满京城都传遍了。
忠顺王世子的照夜玉狮子是何等神骏，被他一双手臂生生勒毙。
周景琰虽自幼习武，拳脚在同龄皇子中算是不错，可与贾瑛对上，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周景瑭放下酒爵，看了周景琰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疑惑。
周景琰已走到空地中央，解开外袍递给随从。
「怎么，宣武伯不敢？」
林如海坐在文臣席中，眉头渐渐拧紧。
贾瑛若应战，无论输赢都是错。赢了，是臣子殴打皇子，往轻了说是失礼，往重了说便是跋扈犯上。输了————且不说以贾瑛的武艺怎么可能输给周景琰，若真输了，那便是故意示弱丶欺君罔上。
进退都是陷阱。
九公主静和身旁，黛玉的手在袖中悄悄攥紧了帕子。
她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却本能地察觉到不对劲。
贾瑛走到周景琰面前三步处站定。
「殿下要与臣比拳脚？」
「怎么，宣武伯觉得不妥？」
贾瑛没有回答，而是转向承泰帝的方向，抱拳道：「陛下，臣有一言。」
承泰帝颔首：「讲。」
「拳脚无眼。若是臣失手伤了殿下，是臣的罪过。若是臣有意相让，便是欺君。臣不敢欺君，亦不愿伤及天家血脉。」
这话说得坦荡，直接将话摊在了明面上。
周景琰脸色微变。
贾瑛继续道：「不如换个比法。」
「什么比法？」
贾瑛抬手指向簧火堆旁一块青石。那石头半埋土中，露出的部分少说也有三四百斤。
「殿下与臣各站一侧，以掌击石。谁将石头推移得远，谁便胜出。」
这不是比拳脚，这是比实打实的臂力。以石为靶，便不存在「失手伤人」一说，彻底堵死了周景琰碰瓷的路。
周景琰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原以为贾瑛要么被迫应战，要么当众认输。无论哪种，都能坐实贾瑛跋扈或怯懦的名声。偏偏贾瑛选了第三条路，既不接他的招，又不落人口实，反而将选择权踢了回来。
承泰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法子倒新鲜。」他看向周景琰，「老二，你以为如何？」
周景琰骑虎难下。正当他进退维谷之际，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父皇，儿臣也想凑个热闹。」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人竟是八皇子周景瑞。
这位以好吃着称的皇子站起身，圆滚滚的身子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憨厚。他搓着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
「儿臣没二哥那般文武双全，不过这推石头的法子倒是有趣。儿臣愿与二哥丶宣武伯一同比试，权当博诸位一笑。」
周景瑞的介入，恰到好处地化解了周景琰的尴尬。三个人比，便不再是贾瑛与周景琰的直接对决。
承泰帝看了周景瑞一眼，显然对于他主动解围的做法很满意：「准了。」
内侍们取了铁锹，将那块青石从土中彻底挖出。石头比想像中更大，少说有五百斤上下，表面粗糙，长满青苔。
周景瑞第一个上前。
他围着石头转了一圈，然后扎了个马步，双手抵住石面，深吸一口气，肥胖的身子猛地前倾————
石头纹丝不动。
周景瑞涨红了脸，又试了一次，依旧纹丝不动。他倒也不恼，拍拍手上的泥，笑呵呵地退到一旁：「儿臣献丑了。」
这憨厚的样子倒把众人都逗笑了，连承泰帝也微微摇头。
周景琰知道轮到自己了。走到石前，双手按住石面，深吸一口气，运足了力气猛推。
石头晃了晃，往旁边挪了约莫两寸。
周围响起喝彩声。两寸虽不算多，但能撼动五百斤的石头，对养尊处优的皇子而言已是不易。
周景琰退到一旁，目光阴沉地看向贾瑛。
贾瑛走到石前，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解下腰间佩刀递给一旁的侍卫，又将外袍脱下，露出一身利落的深灰色劲装。
黛玉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贾瑛蹲下身，双手扣住石头底部，十指如铁钩般嵌入石下的泥土。
他深吸一口气，脊背猛然绷紧。
「起！」
一声低喝，那块五百斤的青石竟被他从土中生生抬起了半尺！
满场死寂。
一尺。
两尺。
三尺。
贾瑛抱着石头走到三尺三寸的位置，缓缓弯腰将石头轻轻放在地上。
贾瑛直起身，气息平稳，仿佛只是搬了件寻常物件。
场中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好！」
这一声竟是承泰帝喊出来的。他站起身，抚掌大笑：「好一个宣武伯！」
周景琰脸色铁青，却不得不跟着鼓掌。
周景瑞凑过来，胖脸上满是钦佩：「宣武伯好本事！」
贾瑛看了他一眼，淡淡笑道：「八殿下客气。」
比试结果毫无悬念。
承泰帝将那柄嵌红宝石的短刀亲手递给贾瑛，拍了拍他的肩膀：「望你如这柄刀一般
，为朕守好这江山。」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篝火宴散时已是深夜。
黛玉与九公主同乘一辆马车返回行宫。
静和歪在软垫上，回想着篝火宴上的种种，忽然噗嗤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我笑我那位二哥。」静和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讥诮，「明明心里不甘心，一肚子算计，偏要装得光明磊落。」
静和冲着黛玉促狭地眨眨眼：「林姐姐，你方才紧张得帕子都快攥破了，当我没瞧见？」
黛玉耳根微红，嗔道：「谁紧张了？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那石头太重了。」
三月二十日，今日是个难得的自在日子。
承泰帝心情不错，宣布今日围猎不设时限，各人可散开行猎，申时回营便可。
勋贵子弟们欢呼一声，三五成群地策马散入山林。
一时间，铁网山中马蹄声丶呼喝声此起彼伏，惊起林间飞鸟无数。
贾瑛原想照例随侍承泰帝，但承泰帝却摆了摆手：「今日朕与牛继宗去东面的老林子转转，你也不必整日跟在朕身边。年纪轻轻的，总拘在朕身边做什么？去，打几只像样的猎物回来，晚间也好给皇后添几道菜。」
贾瑛有些犹豫：「陛下身边，还是多些人手为好。」
承泰帝笑了笑：「有牛继宗在，再加上护军营的人，够用了。去吧。」
牛继宗也在一旁道：「宣武伯放心，我这边定会护陛下周全。」
话说到这个份上，贾瑛不好再坚持。向承泰帝行了一礼，翻身上马，策马深入林中。
铁网山的西北麓地势相对平缓，林间灌木丛生，正是野鹿和狍子喜欢出没的地方。
林子里很静。
静得有些不对劲。
贾瑛放慢马速，控着缰绳缓缓穿行在林木间。
这片林子里野兔丶山鸡不少，按理说这时候正该是鸟兽最活跃的时辰。可此刻他策马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竟连一只野兔都没见到。
贾瑛勒住马，微微眯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的林木，手已经无声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左侧的灌木丛在此时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贾瑛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翻身下马，身体贴着马腹一侧，以马身为掩护。
「咻！」
一支羽箭从他方才所在的位置掠过，钉在了五步外一棵树的树干上。箭尾的翎羽还在微微颤动，入木足有两寸深。
弓力不弱。
贾瑛没有看那支箭，目光已经锁定了左侧三十步外的一棵大松树。箭是从那个方向射来的。松树后面有人，至少一个。
他没有急着动。
片刻后，一个身影从松树后面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提着一把长弓，腰间还别着一把短刀。
贾瑛站起身，从马腹旁走出来。
「一个人？」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从腰间拔出短刀，反手握在掌中。
就在这时，贾瑛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踩在树叶上沙沙作响。
两个人。
或许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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