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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腰,黑云洞。
此时,洞里挂满了红绸。
洞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圆形石台,台阶上铺着红毡,台后石壁上挂着一个比人还高的“囍”字。
石台正中,一名身穿红色长裙的人类女子,高声唱礼:
“伏以,良辰吉日,红烛高照,佳偶天成。”
“婚典启!奏乐!”
话音落下,石台一侧,十几名怀抱乐器的女子同时动了。
笙箫先起,琵琶随后,鼓点压在最底下。
乐声在空旷的洞穴里一层层荡开,听上去竟有几分大户人家办喜事的排场。
石壁旁,一处黯淡无光的小洞里,缓缓走出了三道身影。
走在中间的,是身穿一袭大红喜袍的红眼马君,面带笑意,身形高大,举止从容。
若不是那双眼睛红得像在血里泡过,任谁也看不出它和人类有什么分别。
它左右两侧,各跟着一名头顶红盖头的新娘。
那是它的第一千八百三十三任和第一千八百三十四任妻子。
三人朝着石台行去。
洞壁上原本沉寂的灯笼,顺着他们的脚步,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火光摇曳,把三道身影拉得很长。
红眼马君走得很慢。
若是仔细丈量,会发现它每一步落下的位置,与前一步都隔着一样的距离,分毫不差。
待三人踏上石台的台阶,分列两侧、手捧竹筐的年轻女子齐齐扬声唱祝:
“结新婚,红烛燃,照华堂,琴瑟调,乐未央,红丝牵,结鸳鸯……”
歌声里,她们探手入筐,抓起一把把晒干的肉干,扬手抛向石台下方。
台下早已挤满了前来贺喜的妖魔。
猪妖、狼妖、猴妖、熊妖……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挥着爪子去够半空中的肉干,你推我搡,嗷嗷乱叫。
按照规矩,抢到肉干的,要高声送上一句祝福。
一只瘦猴蹿得最高,眼疾手快地抢下两块,一块叼在嘴里,一块攥在手心,含含糊糊地嚷道:“祝大王……祝大王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周围的妖魔哄笑起来,紧跟着七嘴八舌地喊开了。
“祝大王和夫人白头偕老!”
“祝大王子孙满堂!”
洞里一时好不热闹。
红眼马君听着这些不怎么讲究的贺词,微微颔首。
粗鄙了些,但礼数却到了。
就在这时,洞口方向,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破空声。
只见,一头猪妖的尸体越过攒动的妖群,重重砸在石台边缘。
“砰!”
落地的瞬间,腔子里的血轰然炸开,泼了半边台阶,把红毡又染深了一层。
乐声顿时乱了一拍。
红眼马君刚走完最后一级石阶,脚步一顿,低头看了一眼台阶上的血。
它皱起了眉头。
大喜之日,台阶见血。
不吉。
它缓缓转过身,望向洞口。
那里站着一个青年,身形略显单薄,右手提着一柄长刀,刀尖斜指地面。
“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不宜打打杀杀。”红眼马君开口,声音不高,语气甚至称得上和气,“既然来了,阁下不如找个位置坐下,喝一杯喜酒?”
洞口,陆景微微一怔。
他和那马妖之间,少说也隔着四百米开外。
可对方这几句话,却像是贴着他耳朵说出来似的。
陆景想起了红莲路上说过的话。
撼魂马啸,专攻神魂。
这马妖的真本事,多半就在这一副嗓子上。
要不是满洞都是些歪瓜裂枣的妖魔,他兴许真会找个位置坐下,蹭上这一顿。
可惜。
他是来杀妖的。
陆景收敛思绪,抬起了右手的刀。
朝着石台上的红眼马君,平平劈出了一刀。
刹那间,一道银白色的刀气脱刃而出,直奔石台。
红眼马君愣了一瞬。
它成了一千八百三十三次亲,从没有谁敢在它的婚礼上动刀。
人族向来最讲礼数,它以为这青年至少会回一句话。
刀气已到眼前。
它仓促间侧身,那道银光贴着胸前擦了过去,劈在身后的石壁上。
那个比人还高的“囍”字,从中间齐齐裂成了两半。
红眼马君心头火起,正要开口,却忽然发觉,洞里安静了。
乐声停了。
贺喜声也停了。
它低头望向石台下方。
那只抢到肉干的瘦猴还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嘴里叼着的肉干还没来得及嚼,脑袋却已经顺着脖颈上一道细细的红线,慢慢滑了下来。
它旁边的狼妖,狼妖旁边的猪妖,再旁边的……
满洞宾客,一个接一个,无声无息地断成了两截,栽倒在地。
红眼马君这才反应过来。
方才它躲开的,只是那一刀里的一道。
其余的刀气离开刀刃之后,就像被一阵风卷起的满地落叶,在半空中散作千丝万缕的细光,穿过妖群,从那些人类女子身侧的空隙里擦过。
满洞的妖,只剩下了它一个。
洞口,陆景已经动了。
疾风步展开,他踩着满地尸骸,朝石台直掠而去。
耳边,提示音密得像一场急雨。
【击杀开智猴妖,杀戮值+600】
【击杀开智狼妖,杀戮值+600】
【击杀开智猪妖,杀戮值+800】
……
“荒唐!荒唐!荒唐!”
红眼马君浑身发抖,一连骂了三声。
“山野流民,不知天高地厚!你杀我子嗣,我尚且未曾与你清算,如今竟还要毁我的婚典!”
规矩。
于它而言,世上头等大事,便是规矩。
就连它自己,每次进食前必要以湿布净手,经年不辍,从不敢有半分马虎。
何况是成婚这等大事。
催妆、迎亲、拜堂、合卺、入洞房,一步都乱不得。
一千八百三十三次,每一场婚事,他都循礼而行,从未有过半分差池。
可今日。
石台台阶染了血,大红喜字被刀劈开,赴宴的妖众尽数伏尸,乐声卡在半途,戛然而止。
一切,全都毁了。
红眼马君往前踏出一步,离开了两名新娘身侧。
下一刻,那具人形的身躯骤然膨胀。
骨骼噼啪爆响,那身绣了九十九天的大红喜袍“嗤啦”一声被撑得粉碎,碎布像红纸屑一样飘了满台。
眨眼之间,石台上已经立起一头通体火红的巨马,鬃毛如烈焰般翻卷,一双血红的马眼死死钉在那个正在逼近的青年身上。
巨马扬起头颅,张开了嘴。
“坏我婚事,该死!”
“杀我儿子,该死!”
“给我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