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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阜大牢，天还没亮透。
孔腾坐在公案后头，面前摆着一碗凉茶。
朝廷许他审问孔氏族人。这头一堂，他谁都没传，单单传了一个人——孔鲋房里伺候了十几年的老仆。
老仆被两个狱卒架进来的时候，两条腿都是软的，往地上一跪，头也不敢抬。
孔腾没急着开口，只拿眼睛盯着他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道：“你是伺候老大最久的人。老大死前那一晚，汤，是谁端的？”
老仆浑身一抖，声音发颤：“小人……小人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
孔腾把茶碗轻轻一放，语气淡得像在拉家常，“那本官替你记一记。那晚给族长送汤的，是孔随，你们的少主人。汤进了房，第二日族长就开始腹泻。第三日，人就没了。这些，你总该记得吧？”
老仆脸色煞白，额头咚地磕在地上，不敢吭声。
孔腾等的就是这个反应。
人要是真记不清，会摇头，会发抖，会磕头。
他怕，说明他记得。
“说。”孔腾声音一沉，“汤是谁端的？那几日，你们少主人还见过什么人？”
老仆抖了半晌，终于断断续续开了口。
他说，那碗汤，是少主人亲手端进族长房里的，只说是安神汤。
他说，族长喝了没几口，第二日就腹泻不止，一天跑十几趟茅房，人眼看着垮下去。
他说，族长咽气之前，几位族医在房里直摇头，私下嘀咕，说这症状来得又急又怪，不像寻常的病疾。
他还说，丧事那日，有两个披素衣、戴斗笠的生面孔来灵前上香，少主人把他们领进了偏院，关着门，说了好半天的话。
孔腾听着，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案几，脸上没什么表情，心却越跳越快。
汤是孔随端的。
症状不是病。
丧事那日，孔随还跟两个生面孔密谈。
孔腾的呼吸一下子重了。
两个生面孔。一个，十有八九，就是孔树。
另一个……
孔腾没敢再往下想。
可光是一个孔树，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孔树那畜生，跟孔随搅在一起，老大死在谁手里，还用得着猜？
这案子要是翻出来，杀孔树的刀，他孔腾就攥在手里了！
孔腾兴奋得手都在抖。
可这抖，抖到一半，忽然就僵住了。
他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自己在吕悼的厅堂里，当众把大哥孔鲋给卖了。
“食古不化。”“阻我前程。”
他还亲口立了誓——日后要“公开训斥孔鲋，勒令其请罪，绝不姑息”。
那些话，当时是为了保命。可落在旁人耳朵里，就是另一层意思：你孔腾，早就容不下你大哥了。
孔随能把“下毒”的屎盆子扣到他孔腾头上，就一样能把他当日的卖兄之言翻出来——“孔腾早有害兄之心，这才先下手为强”。
这案子真翻到明面上，孔树跑不掉，他孔腾，一样是头一个陪葬的。
更可怕的是，这案子真闹到朝廷案头，头一个被按下去的，未必是孔树。
说不定，是他这个知道得太多的人。
孔腾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审出来的，是杀人的刀。
可这刀，两面开刃。
他猛地抬头，盯着老仆：“今日你说的话，若让第三个人知道——”
老仆吓得连连磕头：“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孔腾挥挥手，让人把老仆单独关进了最里头的号子，谁也不许见。
县衙外头，天色大亮。
孔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站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孔树深深一揖，声音哽咽：“三叔大恩，侄儿没齿难忘！”
孔树扶起他，眼眶也红了：“一笔写不出两个孔字。你是我孔氏的好根苗，叔怎能不救？”
周围看的人里，有狱卒，有百姓，有孔氏旁支。人人见了，都道孔树以德报怨，仁义。
孔随低着头，没人看得见他的眼睛。
他心里的账，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那瓶“乏力药”，是孔树亲手递的。
那句“药是你亲手下的，人是你亲手害死的”，是孔树亲口说的。
逼他当众把罪名栽给孔腾的，就是这两个人。
如今演一场叔侄情深，就想把他孔随，重新变成一条听话的狗？
呵。
孔随抬起头，脸上已换上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声音都带着颤：“三叔！审问族人的差事，侄儿愿意帮您分忧！那孔腾害我父亲，此仇不共戴天，侄儿要亲眼看着他死！”
“好。”孔树拍了拍他的肩，一脸欣慰，“好侄儿。”
两个人都笑了。
笑得一个比一个真心。
咸阳。
赵龙的书案上，摊着一份齐地急报的抄本。
他看完，把抄本往桌上一拍：“好家伙。让两个兄弟审自家人？这是哪位天才想出来的？”
旁边的随从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赵龙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越想越来气。
杀人诛心，狠是真狠。
可这里头，藏着一个天大的蠢处。
朝廷要削孔氏，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孔氏在齐鲁儒生里头的分量——振臂一呼，读书人跟着走。
所以这一刀，得把孔氏打散，可更得把人心接住。
可让孔树、孔腾两个叛族的东西去审自家人，审出来的哪是孔氏？
那是一堆废墟。
废墟上，建不起宋国，更安不了齐鲁。
孔氏是倒了，可曲阜上下的读书人，只会把这份恨，一笔一笔记在朝廷账上。今日朝廷能逼着亲兄弟审亲兄弟，明日就能逼到他们头上。这人心要是一散，再想收回来，比登天还难。
宗族这玩意儿，靠杀是杀不绝的。越杀，剩下的人抱得越紧。
扶贫扶贫，扶的从来不只是地，是人。
你把人变成鬼，神仙来了也没辙。
赵龙抓起那份抄本，卷了卷，往袖子里一塞，转身就往外走。
“备马。”
“啊？”随从一愣，“先生，您这是……”
“去齐地。”
赵龙头也不回，心说三年扶贫，赵家村那帮懒汉他都给扶起来了，一个孔氏，还能翻出花来？
而此刻，曲阜大牢深处，孔腾对着那老仆的供词，一夜没睡。
窗外，天又亮了。
刀还攥在他手里。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轮到别人拿它来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