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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热闹(第1/2页)
每日,林府门前的石阶上,都要落了一层薄薄的瓜子壳。
媒婆们来得早,天刚透亮,巷子口便三三两两聚了人,一人手里捧着一包瓜子,嗑得脆响。
嗑完了,壳往地上一吐,脚尖碾一碾,再吐一口,到了晌午,瓜子壳积了半寸厚,被日头晒得发干,风一吹便顺着石阶往下滚。
门房老赵拿扫帚出来,扫了三回,扫完了转身回去,过半个时辰再出来,地上又是一层。
索性不扫了,抱着扫帚蹲在门槛上,看着那些穿红着绿的妇人,心里发愁。
那些妇人也不全是媒婆。
有的是民间的媒婆,有的是官媒,但更多的,是各府打发来的管事娘子,或是太太们身边,得脸的陪房。
手里都提着各色东西,有用帕子包的庚帖,有用匣子装的画像,还有拎着食盒的,说是“给林大人尝尝鲜”。
林知远交代了,一概不收,老赵也只能门,关得严严实实。
可是到了午后,日头偏西,那些娘子们嗑瓜子的嘴,依然不停,聊天说笑的声音,还越来越大。
有个穿银红衫子的妇人嗓门最亮,说:“你们说,这位小林大人,将来要娶哪家的小姐?”
旁边一个便接话:“若是知道了,我还来干什么,怎么,你知道?”
先头那个便笑:“我却知道,我们家小姐和林大人那可是同月而生,这可不就是天赐的姻缘?”
又有人插嘴:“什么天赐的姻缘,同月生的便要做夫妻了?
你和那王二麻子也是同月生的,怎么不见你和他拜堂成亲了?”
银红衫子啐她一口:“小蹄子,我和你爹早早拜过堂了,来,叫声干娘听听。”
众人笑的直不起腰。
门前闹,林知远坐在正堂里,耳根子也不得清静,他从前做国子监博士时,以为教过一屋子监生,已是天下最难忍的聒噪。
如今方知,媒婆比监生厉害十倍,监生不过是背不出书,你拿戒尺打就是了。
媒婆可打不得,她们嘴皮子比你利索十倍,你敢打一个,十张嘴便围上来,句句都是。
“林大人好大的火气”
“林大人莫不是瞧不上我家大人”。
京中忙乱成这样,江南还要来凑热闹。
八百年不联系的林家,突然递了封信过来,字迹端方,一看便知,是族中某位族老的手笔。
林知远拆开看了两遍,把信搁在案上,信的开头照例问安,不过两笔,便说到正题上。
“林氏乃江南望族,族中适龄女子不乏其人,清和身为东宫近臣,婚事不宜草率。族中长辈代为操持,亦是分内之事。”
信的末尾还添了一句,说知远若有意,可早日回信,族中自会遣人送庚帖入京。后面还列了三个名字,都是族中未嫁的姑娘,一个十六,一个十七,一个十九。
林知远盯着“分内之事”四个字看了很久,他想起二十年前,携家眷离乡来京时,族中是怎么说的。
族老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说他不守祖业,说他既然走了,那便于林氏再无瓜葛。
二十年里,他往族中递过节帖子,十年回了三封,都是“知道了”三个字。
如今倒想起还有一支在京里了。他把信收进抽屉里,没有跟林清和提。
有些事,林知远可以充耳不闻,但有些事不行,随着年时日久,巷子里渐渐进了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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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帷的,蓝呢的,素缎的,一顶挨一顶,把巷子两头都堵上了。
轿夫们坐在轿杠上,三五成群地闲聊,说这家小姐陪嫁多少,那家小姐品貌如何,路过的人,都以为是哪家办喜事,个个抬头往里看。
平日里,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从巷口过,被轿子堵个正着,进不来也退不出去,急得直跺脚。
还是林府的家丁出来,帮他把车抬过去的,老汉千恩万谢,临走时从草靶子上拔了一根糖葫芦塞给家丁,家丁不要,他硬塞,塞完了,推着车一溜烟跑了。
家丁攥着那根糖葫芦,站在门口,看着满巷子的轿子和人,咬了一口糖葫芦,酸得直皱眉。
林清和每日出门去詹事府,要从这条巷子过,头两日她还坐车,后来发现车根本出不去——巷子被堵住了,车轮子转三圈便卡在轿子堆里。
她索性改走路,走路更不安生,媒婆们认得她,一见便围上来,这个递庚帖,那个举画像,她只好把袖口拢紧,低着头往前挤,像一条逆流的鱼。
等终于出了巷子,顿觉天地宽,出门时衣冠楚楚的正人君子,已经变成了不知从哪里,偷鸡回来的小贼。
更可乐的是,如今她走在街上,竟还有出车祸的风险。
那日她从下值回来,行到朱雀街口,一辆青帷马车,突然从巷子里拐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横在她前头。
车帘垂得严严实实,她站住了,车夫也勒住了马,刚想问清是怎么回事,对面的车帘掀开了一角。
她看见帘缝后头,有一双眼睛,杏眼桃腮,眉梢微微挑着,等她反应过来,帘子已经落下了。
车夫一扬鞭,车子拐进另一条巷子,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街面上两道车辙。
出了这档子事,林清和终于捱不住,走进了东宫。
萧珩正批折子,闻言把笔搁下,抬头看她,她今日穿一件月白中衣,外头只罩着那件石青直裰,领口微微松着,露出一截细白的颈子。
“殿下,臣想在宫中,借住一段时日。”
萧珩当即笑出声来“清和,堂堂四品大员,被媒婆堵得回不去家,古往今来也就你这一个了。”
林清和转身,作势要走。
“哎,林大人别走啊。”
萧珩赶忙拉住她,把人按在椅子上:“和孤说说呗,这么多人求亲,你最钟意哪一个啊?”
林清和转过身来,看着他,灯下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处。
“那不知,殿下属意何人啊?臣等好早作准备,恭迎太子妃。”
萧珩愣在原地,哑口无言“清和,我……”
“殿下赎罪,翰林院还有公事要处理,臣先行告退。”
等萧珩再回过神,他已经坐回书案后,手中攥着两颗棋子,一黑一白,被他攥得发热。
他把棋子搁回棋篓里,抬手按住眉心,好半天,才又拿起笔来。
笔尖蘸了墨,落在纸上,却写不出一个字,他把那张纸揉了,重新铺一张。
窗外起了风,吹得烛火摇晃,万籁俱寂,远处隐约传来脚步声。
萧珩猛得抬起头,把笔搁下,站起身来,快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廊下空荡荡的,只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