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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进作坊的第一天，我就开工了。
我把所有木料按照纹理、颜色、厚度分门别类，摊开在地上，然后拿着墨斗一根根地弹线，规划每一根料的用途，哪根做腿，哪根做面板，哪根做牙板，都得心里有数。
弹完线，就该开料了。
我把木料固定在马凳上，拿起框锯，沿着墨线一下一下地拉。锯子吃进木头的声音很脆，“沙沙沙”的，像春蚕在啃桑叶。
黄花梨的木质硬，锯起来费力气，不一会儿额头上就冒了汗。
开料只是粗加工，接下来还要刨。
我掏出长刨，把刨刃调到最细的刻度，推着刨子在木料上走。
刨面要平，差一丝都不行，我把刨好的料举起来，眯着眼对着光看，板面像镜子一样反光，没有一丝波浪，这才算合格。
那几根有怪味的木料，我本来想留着不用，但做到一半的时候，我闻着怪味好像淡了不少。
算了，老木料嘛，正常。
于是我把那几根木料也开了，不开的话，全套家具又要差料子。
就这样，我一干就是两个月。
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先烧一壶水，把刨子、锯子、墨斗等工具一件件摆开，用细砂纸挨个打磨刃口。
等我做完准备工作，杨安心准时端来早饭，有时候是豆浆油条，有时候是粥和咸菜，有时候她还会对着电视学做什么“广式早茶”。
经常把厨房搞得烟雾缭绕，如同火灾现场，然后端着一盘黑乎乎的东西出来。
她伤心地对我说：“看来我没有做饭的天赋，以后还是你做吧，我负责吃。”
我心说你这哪是没有天赋，你这是天赋异禀，但嘴上还是安慰她：“没事，多练练就行了。”
结果她练了两个月，厨房的锅烧坏了三口，菜刀砍缺了两把，我终于忍无可忍，把她赶出了厨房。
这段时间，我也留了个心眼，偷偷观察杨安心会不会动我的木工箱，但是一连观察了数天，她对木工箱好像完全没有兴趣，正眼都不看上一眼。
这不由得让我心生疑虑，难道之前真不是她动了我的箱子？
我慢慢放松了戒备，把所有心血都倾注在打造家具上面。
整套家具最核心的手艺，还是榫卯。
榫卯这东西，差一丝都不行。
我用凿子一下一下地剔，剔一下，拿起来比一下，再剔一下，再比一下。
榫头剔好了，还要在牙板上开对应的卯眼。
卯眼不能太大，大了榫头插进去晃荡；也不能太小，小了插不进去。
最好的状态是榫头对准卯眼，用手掌轻轻一拍，“咔嗒”一声，严丝合缝地进去，拔都拔不出来。
我做第一把官帽椅的时候，光一个夹头榫就做了半天，拆了做，做了拆，直到第三遍才满意。
杨安心在旁边看着，说我比绣花的姑娘还细心。
我说你不懂，这叫“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榫卯要是做不好，椅子坐上去晃荡，那是砸招牌的事。
这套家具，我总共用了十几种榫卯，每一种都有讲究。
比如官帽椅的腿足与座面用的是“夹头榫”，越坐越紧；扶手与后腿用的是“楔钉榫”，专门接弧形木料，比整根料还结实。顶箱柜的角用的是“粽角榫”，三根料在一个角上交汇，外表看不到任何榫头，干净利落。
杨安心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些……都是你用手凿出来的？”她拿起一个我刚刚做好的夹头榫，翻来覆去地看：“太精密了吧，跟机器做的一样！”
“错了，不一样。”我接过榫头，插进卯眼里：“机器做的是死的，手工做的是活的。”
“咔嗒！”
一声轻响，榫头严丝合缝地插进了卯眼里。
“听到了吗？这叫‘入榫声’！”我微微一笑：“好的榫卯，入榫的时候会有一声清脆的‘咔嗒’，就像锁扣合上的声音。而机器做的榫卯，要么太松，要么太紧，没有这个声音。”
“太神奇了！”杨安心兴奋得像个孩子：“陈野，你这手艺，简直是绝了！”
我潇洒地甩了甩发型：“一般般啦！”
榫卯做好之后，家具就可以组装了，但在组装之前，还有最后一道重要工序，打磨上蜡。
杨安心自告奋勇，拿着砂纸帮我打磨，结果磨了不到十分钟，手就酸得抬不起来。
“这活儿也太累了吧？”她甩着手，苦着脸问：“你每天都这么磨？”
“嗯。”我头也不抬：“打磨要占整个工序一半的时间。”
“一半时间？”她瞪大眼睛：“你是说这两个月，你有一个月的时间都在打磨？”
“差不多。”
她沉默了一会儿，默默拿起砂纸，蹲在我旁边，跟着我一起磨。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磨得很认真，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砂纸在木料上来回走，动作虽然生涩，但一下一下的，很卖力。
阳光从作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我心里突然软了一下，这丫头，虽然贪财、嘴硬、做饭能毒死人，但认真起来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看什么看？”她察觉到我的目光，脸一红：“赶紧磨你的！这可是大生意，不要偷懒！”
我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磨。
打磨这活儿，虽然累，但有个人陪着，好像也没那么枯燥了。
打磨完以后，就开始上蜡。
我用的是蜂蜡和川蜡的混合物，先把蜡融化，均匀地刷在木料表面，蜡渗进纹理里，再用棉布反复擦拭，只留下一层薄薄的蜡膜。这个过程叫“烫蜡”，是明代家具最传统的表面处理方式。烫过蜡的家具，表面温润如玉，越用越漂亮。
杨安心看着我烫蜡，好奇地问：“为什么不用油漆？油漆不是更亮吗？”
“油漆是把木料封住了，蜡是把木料养起来了。”我一边擦蜡一边说：“油漆的家具用几年就掉漆开裂，烫蜡的家具用几十年上百年都不会坏，这就是明代家具能流传几百年的秘密。”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手摸了摸刚烫好的一块料：“哇！果然温润！跟玉一样！”
“你说对了，这就叫‘木中玉’！”我一把将杨安心搂在怀里，得意地说。
就在这时候，我突然嗅到杨安心的发丝里面，也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跟那几根木料上的怪味，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