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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兵校尉微微一怔，但没有丝毫迟疑，立刻转身，从身后一名亲兵手中接过一张通体黝黑的长弓，恭敬地递了上去。
那是一张军中制式的桦木长弓，弓身比陆明渊的身高还要长出一截，看上去沉重无比。
寻常军士，需用尽双臂之力方能拉开，而这样一个瘦弱的少年，如何能用？
城头上的将士们，心中都泛起了同样的疑虑。
然而陆明渊只是平静地接过了弓。
那沉重的弓身在他手中，仿佛轻若无物。
他左手握住弓把，右手从箭囊中抽出一支三棱破甲箭，动作行云流水。
他没有立刻拉弓，只是将箭矢轻轻搭在弓弦上，眼帘微垂。
风在耳边呼啸，带着城下倭寇那愈发猖狂的叫骂。
柳生无云见城上取来了弓箭，脸上的轻蔑更盛，他甚至嚣张地拍了拍自己胸口的具足，用日语大声挑衅着，引得身后又是一阵哄笑。
就在那笑声达到顶点的刹那，陆明渊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静如深潭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片极致的冷静。
他缓缓抬起手臂，那沉重的桦木弓被他举重若轻地拉开。
吱嘎——
弓弦被一寸寸拉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见，那张足以让壮汉都感到吃力的强弓，竟被这个十二岁的少年，缓缓拉成了一轮满月！
他单薄的身体，在那张巨大的弓面前，显得如此不协调，却又蕴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无法言说的力量。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城头的风停了，城下的叫骂声也诡异地消失了。
天地间，只剩下那个站在城垛之后，人与弓合二为一的孤绝身影。
他的目光，锁定了城下那个不可一世的倭寇将领。
然后，他松手了。
嗡！
一声沉闷如龙吟般的弦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支黑色的三棱破甲箭，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流光，跨越了数百步的距离，瞬间便到了柳生无云的面前！
柳生无云脸上的笑容还未散去，瞳孔之中，那个小小的黑点便极速放大。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一股钻心刺骨的剧痛便从他的右肩传来！
“噗嗤！”
利箭穿透铁甲的声音，沉闷而又清晰。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华丽的具足。
那股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从高大的战马上掀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啊——！”
凄厉的惨叫，终于撕裂了这片死寂的战场。
城下，那片黑色的潮水瞬间凝固了。
所有的倭寇都愣住了，他们脸上的哄笑变成了惊愕，惊愕又迅速化为了恐惧。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倒在地上，捂着肩膀痛苦翻滚的主将，又骇然地望向城头。
城墙之上，那个少年伯爷，已经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长弓。
晨风吹拂着他素色的衣袍，衣袂飘飘，宛如神人。
“大人！”
“柳生大人受伤了！”
“保护大人！”
短暂的死寂之后，倭寇阵中爆发出了一片惊天动地的混乱。
数十名亲卫蜂拥而上，手忙脚乱地将柳生无云从地上扶起，用盾牌将他层层叠叠地护在中央，狼狈不堪地向后方退去。
主将一退，整个倭寇大军的士气仿佛被抽走了主心骨，阵型开始出现松动，开始缓缓地向后退却。
城墙之上，依旧是一片寂静。
所有的守城兵卒，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呆地看着陆明渊。
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
方才那一箭，已经彻底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那不是凡人能射出的一箭。
那是神迹！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一名老卒，颤抖着举起了手中的长矛，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出声。
“伯爷神威！！”
这一声嘶吼，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伯爷神威！！”
“大乾必胜！！”
“伯爷神威！大乾必胜！！”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汇聚成一股惊天动地的声浪，直冲云霄！
那声音里，有震撼，有狂喜，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对那个单薄身影发自内心的敬畏与崇拜！
无数将士激动得热泪盈眶。
文武双全，经天纬地！
陆明渊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他将手中的长弓递还给亲兵，淡淡地吩咐道。
“派斥候盯紧倭寇的动向，查明他们退往何处安营，半个时辰内回报。”
“喏！”
说罢，他再也没有看城下的敌军一眼，转身走下了城楼。
“返回府衙，召温州卫指挥佥事赵成，及麾下三位千户，到我营帐议事。”
……
半个时辰后，府衙后院临时搭建的军帐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硝石与皮革混合的紧张气息。
温州卫指挥佥事赵成，带着三名身形魁梧的千户，快步走入帐中。
赵成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一张饱经风霜的国字脸，下巴上留着钢针般的短髯。
眉宇间刻着两道深深的刀疤，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充满了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
他身后的三位千户，也同样是气息沉凝，目光锐利，显然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角色。
他们是温州城真正的军事支柱。
然而此刻，这四位军中宿将，在面对帐中那个端坐于舆图之前的少年时，眼神中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复杂情绪。
有敬畏，有好奇，更有几分身为职业军人，对于一个外行领导者的本能审视。
城头那一箭，他们也亲眼见到了。
那一箭的风采，确实惊艳绝伦，足以载入军史。
但这与指挥一场数千人乃至上万人的守城战，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战场，终究靠的不是匹夫之勇。
“末将赵成，参见伯爷！”
赵成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如钟。
“参见伯爷！”三位千户亦齐齐行礼。
“赵将军不必多礼，请坐。”陆明渊抬起头，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了赵成的脸上。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成等人依言在下首的马扎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等待着这位少年伯爷的训示。
陆明渊没有说任何鼓舞士气或是夸赞他们的话，而是开门见山，直入主题。
“赵将军，我需要知道，城中守军的真实情况。”
听到这个问题，赵成那张古铜色的脸庞上，闪过一丝沉重。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还是选择实话实说。
他站起身，再次抱拳，沉声道：“回禀伯爷，温州卫被邓将军带走五千精锐，如今只剩下三千可用之人。”
“这三千人中，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老卒，不足一千。”
“其余两千余人，皆是近两年才入伍的新兵，”
“如今倭寇大军压境，兵力十倍于我，我等守城，实是……捉襟见肘，难如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