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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条在红铜炭盆里卷曲。
边缘泛起一圈微弱的红光。
火舌一卷。
瞬间化作一撮黑灰，散落在烧红的木炭上。
焦糊味在殿内飘散。
“天下真的太平了。”
扶苏拍了拍指尖沾着的一点纸灰。
拍打声在安静的内阁里显得发闷。
“父皇最近在后宫闲得发慌。”
“去看看他在干什么。”
他转过身。
大步往殿外走去。
玄色的大氅下摆带起一阵微风，扫过门槛。
皮靴踩在青石砖上。
发出沉闷的敲击声。
扶苏穿过长长的游廊，直奔后苑。
他以为会听到越野车那粗暴的引擎轰鸣。
老头子前阵子天天在水泥路上飙车。
轮胎在青砖上磨掉了一层厚胶皮，每天都有太监跟在屁股后面扫橡胶灰。
今天。
后苑里却出奇的安静。
没有那震耳欲聋的排气管声。
只有一阵奇怪的响动。
“咔哒咔哒咔哒。”
像是无数个细小的木齿轮在飞速咬合。
伴随着金属摇把转动的摩擦声。
扶苏跨过月亮门。
视线穿过几株刚吐绿的垂柳。
后苑空地上。
没停着那辆黑色的内燃机越野车。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半人高的黑漆木匣子。
木匣子架在粗壮的三脚硬木架上。
正前方探出一个黄铜圆筒。
圆筒里嵌着几片打磨透亮的玻璃镜片。
阳光照在镜片上。
折射出晃眼的白光。
周围的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酸涩化学药水味。
那是硝化纤维挥发出来的气味。
嬴政没穿华贵的太上皇衮服。
老头子身上套着件粗糙的麻布短打。
袖子卷到胳膊肘。
露出干瘪却结实的肌肉。
他正撅着屁股。
一只眼睛死死贴在木匣子后面的一个小玻璃孔上。
右手握着侧面的一个生铁摇把。
拼命打着圈摇晃。
“咔哒咔哒”的声音，就是从木匣子里传出来的。
十几个少府的顶尖工匠围在旁边。
一个个满头大汗。
手里捏着改锥和铁钳，弯着腰。
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弄坏了这个刚从流水线上下来的金贵物件。
扶苏走上前。
战靴踩断了一根枯树枝。
发出一声脆响。
嬴政听到动静。
停下手里的生铁摇把。
老头子直起腰，双手按着酸痛的后腰。
用力捶了两下。
骨节发出干涩的爆响。
“你来了。”
嬴政转过头。
脸上沾着一块黑色的机油印子。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沾着茶渍的牙齿。
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皱纹往下淌。
流进衣领里。
他抬起手，指着面前的黑木匣子。
手指头直哆嗦。
“这铁盒子里有鬼。”
老头子咽了口干沫，嗓子有些发哑。
“少府这帮木匠，把一块涂了酸水的胶皮塞进去。”
“朕摇了两圈。”
“刚才走过去的那个小太监，人就被装进这片胶皮里了。”
嬴政扯过旁边晾在麻绳上的一条黑色胶片。
递到扶苏面前。
扶苏低下头。
透明的底片上。
连续定格着小太监端着托盘走动的黑白倒影。
一格一格，动作连贯。
大秦的物资早就爆满了。
老百姓吃饱了肚子，兜里揣着花不完的秦元。
兵工厂的流水线天天吐着枪炮。
底子厚了，娱乐业自然就跟着萌芽了。
少府把底片和镜头捣鼓出来，本来是想用来记录前线军情的。
“这叫手摇胶片摄影机。”
扶苏声音平淡。
“系统新解锁的轻工业玩意儿。”
嬴政捏着那条胶片。
粗糙的指腹在胶片边缘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老头子的呼吸渐渐加重。
胸膛剧烈起伏。
“这东西。”
嬴政死死盯着扶苏。
眼底冒出一团火。
“能把过去的事，重新活过来？”
扶苏点了点头。
“只要让人穿上衣服，在镜头前演一遍。”
“胶片转动，就能把画面永远刻在上面。”
“洗出来，用亮光打在白布上。”
“千百年后的人，也能看到今天发生的事。”
“当啷。”
嬴政手里的一把青铜改锥掉在地上。
砸在石板上。
老头子猛地一拍大腿。
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飙车没意思了。”
他喘着粗气，大步走到扶苏面前。
唾沫星子喷在冷风里。
“史书是竹简写的，一把火就烧没了。”
嬴政张开双手，在半空中狠狠一握。
骨节泛白。
“这胶片能存几百年。”
“朕要把当年带兵灭六国的事，全拍下来！”
“朕要让后世千万代，看看大秦的铁骑是怎么踩碎赵国城墙的！”
老头子的狂热被彻底点燃了。
那股执掌天下的霸气。
全砸在了这个黑漆木匣子上。
他转过头，冲着那些发愣的工匠大吼。
“去骊山！”
“给朕圈一万亩地！”
“把六国的城墙、王宫，全给朕用泥巴糊出来！”
……
一个月后。
骊山脚下。
漫天黄土飞扬。
大秦第一座影视城，在这片荒滩上拔地而起。
没有用坚固的红砖和水泥。
全是用木架子搭出来的假景。
外头糊了一层黄土泥巴，拿硬物画上城砖的纹路。
风一吹，假城墙跟着直晃荡。
几十个木匠搭着木梯子。
手里拿着刷子。
正拼命往泥墙上刷着黑漆。
空气里满是劣质油漆的刺鼻味道。
城墙下。
几百个大秦老兵穿着借来的六国破旧皮甲。
手里拿着去了铁枪头的木棍。
蹲在土坑里啃着杂面窝头。
一辆黑色的内燃机越野车。
喷着呛人的尾气。
一个急刹车，停在土坡下。
橡胶车轮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黑印子。
车门推开。
李斯跌跌撞撞地滚下车。
老头子身上那件紫色的当朝首辅官服，皱成了一团。
他眼窝深陷。
两团浓重的黑眼圈挂在脸上。
手里还死死抓着一把算盘，木珠子拨得乱响。
“李相国，这边请。”
两个黑冰台侍卫面无表情。
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硬生生把他往土坡上拖。
皮靴踩在烂泥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我那还有几百份罗马的折子没批啊！”
李斯双腿乱蹬。
布鞋在黄土里划出两道深沟。
嗓子哑得像拉破的风箱。
“放我回去！”
“算错了一笔税，天帝要扒了我的皮的！”
侍卫没吭声。
直接把他拖到了一个简易的木头棚子底下。
一把按在马扎上。
几个化着浓妆的太监冲上来。
手里拿着粉饼和炭笔。
不由分说，对着李斯那张老脸就是一阵涂抹。
粗暴地拔下他头顶的进贤冠。
换上了一顶破旧的楚国小吏方巾。
“你们干什么！”
李斯扯着嗓子干嚎。
一口白粉呛进嘴里。
咳得满脸通红，眼泪直冒。
“相国忍着点。”
旁边的太监捏着兰花指，往他脸上抹了一把锅底灰。
“太上皇说了，您今天这场戏重。”
土坡最高处。
架着三台巨大的手摇胶片摄影机。
黄铜镜头对准了下方搭出来的残破城门。
嬴政站在摄影机旁。
老头子没穿他的常服。
他套着一身几十年前的旧青铜战甲。
甲片上长满了绿色的铜锈。
皮革系带有些发脆。
勒在他略微发福的肚子上，紧得喘不过气。
他不在乎。
这身铠甲，是他当年第一次跨上战马时穿的。
带着一股属于战场的生冷血腥味。
嬴政手里拎着个巨大的生铁皮卷成的喇叭。
大得出奇。
他把铁喇叭凑在嘴边。
深吸一口气，胸膛把青铜甲顶得咯吱作响。
嬴政穿着当年那身破旧的青铜战甲，站在影视城的土坡上，拿着一个巨大的铁皮喇叭大吼：“李斯！你演得太假了！当年你跪在地上求朕的时候，鼻涕都流出来了！给朕重哭！第一场，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