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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烬玄盯着那两个字,眸底极冷,纸页在他指间被捏得皱裂开来。
他翻过一页。
“秋猎。王爷以死士令,命其刺杀第一辆车驾中之人,未成。赵德全身死。”
萧烬玄眸色一沉。
原来林子里那一声哥哥,是这么来的。
原来那人早就为那孩子,违过一回他的令。
他往下翻。
“宫宴。长公主当众讨要,王爷不允。”
“雪岭。王爷为其挡刀,右肩重伤。”
“上元,共赴灯会。”
“静安寺,后山。沈昭剑伤王爷,后携沈珩离去。”
纸页到了底。
萧烬玄把那沓纸扔回匣子里,靠着椅背。
刑房,“月怜”,死士令。
挡刀,灯会。
最后是一剑。
桩桩件件,裴景明查得分明,却怎么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样子。
额角突突地跳,眼前忽然一晃。
雪。
漫天的雪,落在两军阵前的荒原上,风刮得人睁不开眼。
一道瘦削身影立在雪里,握着剑,衣襟染血,身后是一面残破的军旗。
那人面上覆着一张铁甲,看不清眉眼。
只看得见铁甲缝隙底下,一双眼睛。
漆黑,澄亮。
萧烬玄猛地睁开眼。
书房里日光正好,竹影在窗纸上轻轻摇晃。
他将那沓纸拿起来,重新翻过一遍。
那个面覆铁甲之人,裴景明的记录里,一个字也没有。
他是谁?
额角那阵疼骤然炸开,像有无数根细针,一齐往脑子里扎,萧烬玄一掌按在案上,匣子被震得跳了一下。
不等那阵疼痛退去,起身出了书房。
寝殿里,沈昭坐在窗边软榻上,膝上搁着一卷书,正望着窗外出神。
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
萧烬玄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本王从前,待你如何?”
沈昭一怔,抬起眼。
萧烬玄问得平静,听不出喜怒,只那双狭长的眸子黑黑沉沉,似乎压抑着什么。
沈昭垂下眼,想了想,而是说:
“很好。”
殿内静了一瞬。
萧烬玄看着他,唇角慢慢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很好?”
白纸黑字,都在那匣子里。刑房是他命人送的,“月怜”是他亲手下的。
这人却说,很好。
萧烬玄俯下身,一只手撑在软榻边沿,将人困在自己和窗棂之间,盯着那双垂下去的眼睛。
“月怜。”
沈昭的睫毛轻轻一颤。
“本王会替你解。”
沈昭抬起眼,怔了怔,缓缓道:
“已经解了。”
萧烬玄眉心微蹙。
“月怜”只有他手里的药能压制,却不能断根。
谁解的?什么时候?
沈昭却已经别开了脸,望着窗外,不肯再说。
萧烬玄盯着他的侧脸,撑在软榻边的那只手,指节一点点收紧,木头被攥得咯吱作响。
又是他记不起的事。
他直起身,一言不发转身出了寝殿。
第二日,寝殿窗上那层玄色厚绸撤了,窗推开的那一刻,日光一下子涌进来,落了满地。
殿里那股阴冷气息,被风一吹,散了大半。
沈昭站在窗前,被那阵光晃得眯了眯眼。
陆沉在廊下探头探脑,看看那堆撤下的厚绸,又看看殿里的人,凑到夜寒身边,压着嗓子:“王爷这是……转性了?”
夜寒抱着剑,看了他一眼。
陆沉也不指望他说话,自顾自地嘀咕:“这绸子挂了那么久,谁劝都不让动,如今说撤就撤……”
他没嘀咕完,前院又传来消息。
王爷下令,拆了地牢最里头那一间。
陆沉张大了嘴。
那一间,正是沈兄弟前几日被锁过的那间。
也是他头一回潜入王府时被关押的地方。
叮叮当当的凿石声,从地底下传上来,响了整整一日。
到傍晚,那间牢房,连同墙上那道发黑的旧血痕,一并没了。
库房在王府西北角,常年落着锁,管库的老仆见王爷亲自来了,吓得钥匙都拿不稳。
萧烬玄进去,只说要一件狐裘。
老仆在前头翻箱倒柜,他在后头站着,目光随意扫过那些落了灰的架子。
忽然顿住。
最里头的架子上,搁着一盏兔子灯。
圆滚滚,白乎乎,竹篾扎的骨,糊的纸有些旧了,耳朵歪了一只,红纸剪的眼睛还亮着。
和这满库房的金银器物,格格不入。
萧烬玄走过去,伸手将它取了下来。
轻飘飘的,拎在手里晃了晃。
他看着这盏灯,眉心微微蹙起。这种东西,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可它就搁在库房最里头,收得好好的。
为什么?
他想不起来。
额角又隐隐作痛,他眯了眯眼,硬生生压了下去。
老仆捧着狐裘过来,见王爷盯着一盏兔子灯,愣了愣,大气都不敢出。
萧烬玄没要那件狐裘,拎着兔子灯出了库房。
寝殿里点了灯,沈昭坐在案前正在沏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萧烬玄走到他面前,把那盏兔子灯往案上一搁。
“拿着。”
沈昭的手一顿,茶壶悬在半空,热气袅袅上升,他却像是忘了,只怔怔地看着那盏灯。
上元夜,长街,猜灯谜的摊子。
一钩新月挂西楼。
那人冷着脸,一把从摊主手里接过这盏灯,攥着他的手腕往外走,说,本王不喜欢旁人看你。
沈昭慢慢搁下茶壶,伸手碰了碰那只歪掉的兔子耳朵。
又把那盏灯捧起来,握在手里。
竹篾硌着掌心,有些凉。
这人什么都不记得了,可还是把它找了回来。
沈昭垂着眼,握着那盏灯,眼眶微红。
萧烬玄看着那双发红的眼尾,眸色暗了暗。
片刻后,伸出拇指在他眼尾重重抹了一下。
第153章悸动
顾临渊一身玄色重甲,杵在寝殿门口,已经快一炷香。
抬手,要叩门。
手却停在半空,又放下。
陆沉蹲在廊下的栏杆上,嗑着瓜子,看得津津有味。
“顾将军,”他吐出一片瓜子皮,“这门里头的人又不吃仍。”
顾临渊回头瞪他,陆沉笑嘻嘻地又磕了一颗。
这差事是今早落下来的。王爷只一句话,传到顾临渊耳朵里,便是一道军令——
去寝殿,赔礼。
只因对沈昭的不敬。
顾临渊上过战场,挨过刀,杀过人,可从没觉得哪一桩差事比今日艰难。
他咬了咬牙,推门进去。
陆沉把瓜子往怀里一揣,跳下栏杆,跟了进去。
沈昭坐在窗边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日光落在他膝头,那盏兔子灯就搁在手边的小几上。
听见动静,他抬起眼。
顾临渊在他面前三步远站定,抱拳,嘴张开了。
没声。
又张开。
“沈……沈公子。”
沈昭看着他。
“末将……末将今日来,是……”顾临渊憋得一张脸通红,下颌那道旧疤都跟着涨成了紫色,“是为了静安寺那日,末将拔刀,拦了公子的路,还说了些……些……”
“说了些什么来着?”陆沉在后头好心提醒,“我可都听说了,‘今日他若想走出这道门,便先从我首首上跨过去’。”
顾临渊脖子一梗:“你闭嘴!”
“我这是帮你回想。”陆沉一脸无辜,“你不说全,怎么叫赔礼?”
顾临渊狠狠瞪了他一眼,转回头,深吸一口气。
“还有,客栈那日,末将……粗俗了些。”
“还说了‘凡有包庇者,同罪论处’。”陆沉又补,“当着我的面说的,那叫一个威风。”
“陆沉!”
“还踹门。”陆沉掰着手指头数,“那门是人家掌柜的,赔了三两银子,还是我掏的。”
顾临渊一口气没上来,攥着拳,指节咯咯作响,额角青筋一跳一跳。
他转过头,冲着沈昭,一咬牙,一闭眼,单膝砸在了地上。
重甲沉沉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钝响。
“末将莽撞,冒犯了公子。”他瓮声瓮气地,一字一顿,“公子要打要罚,末将绝无二话!”
殿内静了一瞬。
沈昭垂眸看着他。
“起来。”
顾临渊没动。
“你奉命行事。”沈昭淡淡道,“何错之有。”
顾临渊愣住,抬起头,张了张嘴,像是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忽然没处去了,憋了半晌,憋出一句:
“那……那末将往后,不拿刀指着公子了。”
陆沉噗地笑出了声。
“顾临渊,你这赔礼,跟立军令状似的。”
顾临渊从地上一跃而起,作势要揍他。陆沉往后一跳,正撞上从门外进来的白修远,被药箱结结实实磕了一下腰,嗷的一声捂住了屁股。
那二十板子,还没好透!
白修远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到软榻边坐下,三根手指往沈昭腕上一搭。
殿内总算安静了。
顾临渊杵在一旁,陆沉揉着腰,两人在白修远身后互相瞪眼。
白修远诊了一会儿,收回手。
“好了。”
他把药箱一合,抬起眼,往门口扫了一眼。
萧烬玄不知何时站在了屏风边。
白修远淡淡道:“再躺下去,人要发霉了。”
陆沉没忍住,又笑了一声,被顾临渊一肘子捅在肋下,笑声变成了惨叫。
沈昭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盏,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很淡,一闪而逝。
萧烬玄目光静静落在沈昭唇角。这还是回府以来,头一回见沈昭笑。
却不是对他。
萧烬玄眸色暗了暗,视线冷冷扫过寝殿里的无关之人。
三人后背齐齐一凉。
过了几日,沈昭被允许在王府内自由走动。只是无论是去看东院的修竹,西边的马厩,还是后园那一池化了冰的春水,身后都远远缀着两个侍卫,不近不远,也不出声。
这日傍晚,陆沉照旧揣着两份桂花糕回府,在府门口一头撞上了牵着马出来的王爷。
身后跟着沈昭。
陆沉愣了愣,赶紧往旁边让:“王爷这是要出府?属下这就去点人——”
“不必。”
萧烬玄翻身上马,扯过缰绳,看都没看他。
沈昭也上了马。
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长街,消失在暮色里。
陆沉抱着桂花糕,站在府门口,眨了眨眼。
“又不带人?”
夜寒抱着剑立在门边,望着长街尽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