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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朝堂清算(第1/2页)
二月初九,雁门大捷的六百里加急战报与朱瞻均重伤的消息,几乎同时抵京。
乾清宫前,血迹斑斑的担架上,朱瞻均面色惨白如纸,腹部缠裹的绷带仍在渗血。
他被八名锦衣卫小心抬入宫中,沿路青石板上滴落的血点,在初春的阳光下触目惊心。
宫门外已聚集数百官员、勋贵、宗室。有人肃然垂首,有人暗自冷笑,更多的则是交头接耳,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又压落。
“三千神机营,竟真的破了脱火赤四万铁骑……”
“可你看见没?抬回来的活人不到七百!这等伤亡,与全军覆没何异?”
“听说刘荣、陈怀就在三十里外,眼睁睁看着神机营血战两昼夜!”
“嘘——慎言!”
暖阁内,药气弥漫。
朱棣站在榻前,看着御医小心剪开孙儿染血的战袄。腹部那道被毒匕刺穿的伤口已发黑溃烂,即便张三丰以金针封穴、秘药外敷,腐肉仍不断渗出黄水。
“毒已入腑。”太医院院判跪禀,声音发颤,“若非张真人以真气护住心脉,殿下恐怕撑不到回京。如今虽保住性命,但……”
“但什么?”
“但肠腑受损过重,今后饮食需极精细,且……再不能骑马征战。”
朱棣指节捏得发白,脸上却无表情:“用最好的药。缺什么,去内库取。治不好瞻均,你们提头来见。”
“臣……遵旨。”
当日下午,武英殿大朝。
殿门未开,殿前广场已剑拔弩张。
齐王朱榑一身绛紫亲王服,手持象牙笏板,立于宗室队列最前。他身侧是谷王朱橞,后方二十余位亲王、郡王按序而立,人人面色肃穆。
文官队列中,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廷玉与户部尚书夏原吉并肩而立,低声交谈。武将一侧,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能甲胄未卸,肩头还沾着连夜疾驰回京的尘土。
“陛下驾到——”
太监尖利的唱喏声中,朱棣步入大殿,玄色龙袍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他没有坐上御座,而是立于丹陛之上,目光如寒潭扫过殿中:“雁门关的战报,你们都看了。”
殿内死寂。
“三千神机营,对四万鞑靼铁骑。血战两昼夜,歼敌两万三千,生擒敌酋脱火赤。”朱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而宣府刘荣、大同陈怀,一个在三十里外‘稳扎稳打’,一个在五十里外‘等候粮草’。”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武将队列:“英国公。”
“老臣在!”张辅出列,单膝跪地。
“你持朕金牌亲赴大同督战,所见如何?”
张辅抬头,虎目含泪:“老臣二月二日抵大同,陈怀闭门不纳,言‘城门加固,暂不可开’。老臣强闯总兵府,见其麾下两万边军甲胄齐整、粮草充足,却无一人出城!待老臣调集京营留守兵马赶至雁门,已是二月四日午时——神机营早已破敌,尸骸堆积如山!”
他说到激愤处,须发戟张:“陛下!刘荣、陈怀非但不能战,实乃见死不救、坐视友军覆灭!此等行径,与通敌何异?!老臣恳请陛下,立斩此二人,以正军法!”
“成国公。”朱棣看向朱能。
朱能出列,声音嘶哑:“臣查验战场,神机营阵亡八百二十九人,皆面向敌营而死,无一人背逃。伤者三百余,人人带创。而宣府游击王振所部三百骑,战后才出击抢功,所斩皆是溃逃残兵——其军甲胄光鲜,箭囊满盈,分明未发一矢!”
武将队列中爆发出压抑的怒吼。
“杀了刘荣!”
“严惩陈怀!”
文官队列却起了骚动。
周廷玉出列,躬身道:“陛下,刘荣、陈怀乃边军老帅,镇守九边十余年,屡立战功。此番或有延误,然大战之时军情万变,岂能因一时迟缓便定死罪?若严惩边军主帅,恐寒九镇将士之心!”
夏原吉紧随其后:“臣附议。且神机营此战虽胜,然伤亡逾七成,实乃惨胜。太孙殿下年轻气盛,轻敌冒进,以三千敌四万,本就兵家大忌。若非殿下逞匹夫之勇,何至于险致全军覆没?臣以为,当追责主帅轻敌之过,方能服众。”
“轻敌?”张辅猛然转身,怒视夏原吉,“夏尚书可知,神机营出征前已得探报,宣府、大同两军承诺协同合围?殿下正是信了边军承诺,方敢以寡敌众!若这算轻敌,那背信弃义、临阵退缩的边军,又该当何罪?!”
“英国公此言差矣。”齐王朱榑缓步出列,声音洪亮,“兵者,诡道也。边军是否当真承诺协同,空口无凭。倒是神机营伤亡惨重,乃铁证如山。陛下,老臣以为——此战之过,首在神机营贪功冒进,次在边军策应不力。当各打五十大板,方能彰显朝廷公允。”
谷王朱橞接口:“王兄所言极是。且神机营火器之利,若早与边军共享,何至于孤军苦战?太孙殿下若肯以国事为重,将火器制法推广九边,今日雁门关外,便是十万大明新军围剿鞑虏,又何须三千壮士浴血搏命?”
句句冠冕堂皇,字字暗藏机锋。
武将队列中,几位边军总兵在京的代表低头不语,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心中的愤懑。
朱瞻基一直垂首立于太子朱高炽身后,此时终于抬头。
他出列,向朱棣深深一躬:“皇爷爷,孙儿有话要说。”
“讲。”
“雁门关一役,神机营将士浴血死战,功在社稷。刘荣、陈怀坐视不救,罪无可赦。”朱瞻基声音温润,却清晰传遍大殿,“然孙儿以为,此战真正的症结,在于我大明军制——火器之利独专一军,余军皆旧。边军将士用血肉之躯守国门数十年,忽见新军倚仗奇技独占战功,心中岂能无怨?长此以往,军心涣散,今日之祸,恐非最后一次。”
他抬起头,眼中含泪:“孙儿恳请皇爷爷,念在边军多年苦劳,对刘荣、陈怀从轻发落。同时,下旨命神机营将火器制法悉数移交兵部,由朝廷统一推广九边。如此,既安边军之心,亦绝后患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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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话,看似公允,实则将“神机营独享利器”定为祸根。
文官队列中,附和声渐起。
朱棣沉默听着,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脸。
他看见张辅、朱能眼中的怒火,看见齐王、谷王嘴角的冷笑,看见夏原吉等人闪烁的眼神,更看见朱瞻基那看似恳切实则算计的神情。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卷染血的战报。
“纪纲。”朱棣忽然道。
“奴婢在。”锦衣卫指挥使从阴影中走出。
“北镇抚司查得如何?”
纪纲跪禀,声音平稳无波:“臣已截获宣府军与东宫往来密信七封,其中三封提及‘神机营独战,边军作壁上观’之谋。传信之人王五,系东宫内侍,已招供受皇长孙殿下指使。”
殿中哗然!
朱瞻基脸色骤变,厉声道:“纪纲!你竟敢诬陷本宫?!”
“奴婢不敢。”纪纲伏地,“人证物证俱在,已押送诏狱。陛下可随时亲审。”
朱棣抬手,止住殿中喧哗。
他缓缓起身,走下丹陛,行至大殿中央。
每一步,都沉重如铁。
“朕十六岁就藩北平,十七岁领兵出塞,三十岁起兵靖难,四十三岁登基。”朱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窒息,“这四十年,朕见过忠勇,见过奸佞,见过血战至死的壮士,也见过临阵脱逃的懦夫。”
他停在朱瞻基面前,目光如刀:“但朕从未见过——兄弟阋墙,暗通边军,坐视同袍赴死。”
朱瞻基浑身剧震,伏地颤声道:“皇爷爷明鉴!孙儿绝无此心!定是有人栽赃……”
“栽赃?”朱棣从袖中取出一枚蜡丸,掷于地上。
蜡丸碎裂,露出一卷纸条。纪纲拾起,展开朗读:
“神机营若败,火器之秘自破。边军老帅,当知谁为明主。”
字迹清秀,正是朱瞻基身边首席幕僚的手笔。
殿中死寂。
朱棣不再看长孙,转身望向群臣:“传旨。”
太监展开空白圣旨,朱笔蘸墨。
“一,宣府总兵刘荣、大同总兵陈怀,革去一切官职爵位,押解入京,交三司会审。家产抄没,亲族流放三千里。”
“二,神机营雁门关一役所有阵亡将士,追封三级,入忠烈祠,子孙世袭军职。伤者厚恤,由内帑支银五十万两。”
“三,依前旨,神机营百名匠人即日入驻工部军器局,火器基础制法由兵部、工部共录,编入《武经总要》续编。”
“四,命兵部、工部、户部即日起草《火器推广九边章程》,限三个月内成稿。五年专营之权……”朱棣顿了顿,“改为三年。”
最后四字落下,殿中神色各异。
齐王、谷王对视一眼,虽未全功,但“百名匠人入驻”“火器编入经制”“三年专营”,已是巨大突破。夏原吉等人松了口气——三年总比五年好,国库压力可暂缓。
张辅、朱能欲言又止,最终黯然垂首。他们听出来了,陛下这是在平衡——严惩边军主帅以慰神机营,却又用“推广火器”“缩短专营”安抚边军与文官。
至于朱瞻基……
朱棣转身,看着仍伏在地上的长孙,声音听不出喜怒:“皇长孙朱瞻基,御下不严,致生奸佞。即日起禁足文华殿半年,非诏不得出。东宫属官周廷玉、吕震等十七人,革职流放。”
朱瞻基以额触地,声音哽咽:“孙儿……领旨谢恩。”
退朝后,朱棣独留纪纲。
暖阁窗扉紧闭,烛火摇曳。
“那蜡丸中的纸条,”朱棣忽然道,“是你伪造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纪纲伏地:“奴婢罪该万死。然东宫与边军暗通,确有其事。只是密信皆用暗语,若无实证,难以服众。”
“朕知道。”朱棣望向窗外,“瞻基那孩子,心思太深了。但他有一句话没说错——火器独专一军,确是祸根。”
他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疲惫:“百名匠人入驻工部后,你派得力人手暗中保护。既要让他们真教些东西,又不能让我大明真正的核心机密泄露。”
“奴婢明白。”
“还有,”朱棣顿了顿,“等瞻均伤好些,让他来见朕。有些话……朕得当面告诉他。”
“是。”
夜幕降临。
西山工坊密室内,于谦将朝堂上的旨意一字一句念给榻上的朱瞻均听。
听到“三年专营”时,朱瞻均闭目良久。
“殿下,”于谦低声道,“陛下这是在逼我们——三年之内,若不能练出一支真正的新军,火器之秘便要尽归朝廷了。”
朱瞻均睁开眼,眸光深处火光未熄。
“三年……够了。”
他看向墙角那口檀木箱——箱中是最新绘制的“后装线膛枪”全图,以及“定装金属弹壳”的构想草图。
“传令给留守西山的匠师,”朱瞻均声音虚弱却坚定,“从今日起,工坊分内外两区。外区按朝廷要求,生产‘基础火器’。内区……全力研制新一代枪械。”
“那些入驻工部的百名匠人,让他们教真的——教去年淘汰的旧技术。”
“真正的革新,必须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于谦重重点头,又忧心道:“殿下,您的伤……”
“死不了。”朱瞻均望向窗外渐沉的夜色,“祖父给我三年,我给大明三十年。”
“三年后,我要让这大明的军制,彻底变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