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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神医与国士
刘巴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费观心中掠过一丝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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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刘巴面色红润,他朝费观微微拱手道:「有劳都督挂念。说来惭愧,多亏了吴普先生慧眼,看出了我体内的顽疾,并悉心加以调理,如今已是大好了。我正是应先生之邀,暂留此地继续疗养,以期根治。」
能让眼高于顶的刘巴用上「先生」这种极度尊敬的称呼,甚至主动承认自己有疾,可见他是真的对吴普的医术感激涕零,心服口服。
一旁的吴普神色平淡,只是微微颔首:「医者本分而已。刘公体内邪热虽已退,但多年操劳积下的虚损,仍需时日调养。」
看吴普那副平静的模样,似乎并无意将师传的「五禽戏」这等养生功法传授给刘巴。
费观心想,这位神医的授艺标准,怕是严苛得很。
听两人一番交谈,费观才明白其中原委。
原来刘巴之前在成都协助诸葛亮处理政务时,因过度劳累,竟染上了急性热病。在诸葛亮手下干活的人,过劳几乎是标配,刘巴这病完全是累出来的,且来势汹汹。
刘备闻讯后,曾派遣宫中侍医前往诊治,但几位医官会诊后皆摇头,直言此病根深,只能缓解,无法根治,断言刘巴「恐难久持」。
心高气傲的刘巴哪受得了这等宣判?索性向刘备请了长假,打算出川寻访名医。没想到行至江州时,正好撞见了暂居此地的吴普。
也算是机缘巧合,命不该绝。在吴普妙手诊治下,刘巴的顽疾竟真的日渐好转,如今已然痊愈。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刘备和诸葛亮也通过刘巴的病情好转,知道了吴普这位神医的存在。
如今蜀汉内部,因多年征战丶政务繁剧而卧病在床的才俊重臣不在少数。法正丶简雍丶黄忠————个个都是国之栋梁。刘备此次亲自赶来江州,恐怕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礼聘吴普入朝。
费观看向吴普,果然见他此刻眉头微蹙,脸上写满了为难。
「吴普先生。」费观开口,语气诚恳,「先生于我,于刘公,皆有救命之恩。如今形势,先生想必也清楚。若先生想离开,尽管明言,观绝不阻拦,也绝不为难。先生救过我的命,这得罪人的担子,我替你挑了。」
吴普此人,向来不喜显山露水,更不愿卷入朝堂纷争。他追求的是悬壶济世,逍遥自在。
费观心里明白,如果吴普能屈志为蜀汉效力,以其医术救治那些重臣,蜀汉的国力必
将得到巨大提升,许多历史遗憾或许都能避免。
但这终究只是美好的奢望。医术救人,讲究的是医者仁心,全凭自愿。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费观懂。
「大都督所言,固然是正论。」一旁的秦宓被费观这番坦荡之言触动,抚须沉吟,似乎想整一套「大义」或者「医者使命感」的说辞来劝留吴普,「但孔子有云,医者父母心————」
吴普却抢先一步,打断了秦宓的话。他盯着费观道:「大都督,医者与患者,交流极深。望闻问切之间,有时比父母子女更了解病人的身体与心境。若我整日坐堂问诊,一天最多能看百人,十年不休,也不过三十六万五千人。」
众人听罢,皆发出一阵低低的赞叹。一位神医的力量,若能全力施为,确实抵得上三十万大军,能活人无数。
「但人各有命,病各有异。」吴普话锋一转,「即便是我,也有治不好的病。我也需要吃饭丶睡觉丶采药丶钻研医理。算下来,一生能亲手救治十万人,已是极限。」
他目光扫过刘巴:「当初刘公在接受治疗时,曾对我感叹:先生这一身旷世奇才,为何要如此埋没?
明明有救济百万丶千万百姓的方法————
刘巴闻言,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既有些尴尬,又带着几分回忆。
吴普继续道:「我问他有何妙法。刘公感慨说:苛政猛于虎。一个贪官污吏,能祸害无数百姓,令其家破人亡。反之,百姓最需要的,是公平无私且精干的官员。若是百姓对这世道失望,定是因为官吏昏庸;若他们重燃希望,定也是因为良吏辅政。这就是文武之治丶管仲之治。」
书房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凝神听着。
「刘公还说:我本非自愿留在蜀地,常叹自己如残烛孤舟。我这一身经天纬地之才,竟只能困守益州,但是————
吴普说到这里,刘巴突然轻咳一声,接口道:「但是,我在江州疗养期间,每每听到费都督在前线的战绩,保荆州丶破蛮族丶和东吴丶定南郡,都觉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投身政务,助都督一臂之力。」
刘巴看向费观,目光灼灼:「费都督,当初侍医说我命不久矣时,我并无怨怼,只是遗憾壮志未酬。但在吴普先生这里疗养期间,我想明白了:若我一人之才,能制定良策,养活益州十万百姓,那你救下荆州那一刻,我的命在天下人眼中就值百万。你开疆拓土,我制定国策,这份功德便能翻倍,惠及更多黎民。」
这番说辞很有刘巴的风格,虽然是在夸赞自己经世济民之才,但其实是在以此类比吴普。
他的逻辑很清晰:人命虽无贵贱,但每个人对世界的影响力确实不同。救活一个顶级政治家,其惠及的民众,可能远超医者一生所诊之人。
可这种逻辑有个死穴。
费观心中暗叹:若官僚与百姓同时生病,难道百姓就活该病死吗?毕竟,没人会承认自己是昏官庸吏。
所以他决定,尊重吴普自己的意愿。
如果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吴普,那么刘巴和秦宓肯定也已经试过了,结果显而易见。
这时,吴普突然话锋一转:「听说魏王死了。」
费观点头:「嗯。我即将率团前往许都吊唁。」
「曾几何时,我夜夜被噩梦惊醒,梦见魏王派兵来抓我,要我入宫为他诊治。若问我为何不愿救活魏王的理由或许魏王也会说出像刘公方才那番话。」
他看向刘巴:「当初刘公暗中向我提议,想请我出山时,我说:这些话,我要在费都督面前说清楚。」」
原来如此。费观恍然大悟,这就是刘巴跟着吴普一起过来的原因。
「在医者眼中,命只有一条,不分尊卑贵贱。若有人自命不凡,那不过是他个人的执念。国家之所以有法度,是为了让众人遵守规则,这是基本。家师华佗曾教导过我:若基本崩塌,救活一个县令或太守,也无济于事。」
他转向费观,目光真挚:「当初与费都督结缘,不论原因为何,我救了你,便已还清了那份恩情。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
「啊————」费观不禁发出一声轻叹。
他想起来了。当初是刘英夫人为了调理身体,请求吴普配置补药。而正是在为自己进山采药的途中,吴普阴差阳错避开了巴西王刘阿的袭击。虽是巧合,吴普却一直将这份「救命之缘」记在心里。
「此外,」吴普继续道,「我也很感激刘英夫人和阿珍姑娘生前的关照。为了不让她们白白牺牲,我本打算一直保你平安,直到你不再需要我的医术。」
他的语气变得决然:「但言尽于此。你现在的身体,只要不加糟蹋,再撑个几十年绝无问题。我也已将家师的养生秘传五禽戏」传授给了你。我的使命,已算完成了。」
吴普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秦宓:「秦公,这是我将江州及巴蜀常见风土病的辨识之法及对症药方,集结成册。其中所用药材,皆就地可取,炮制之法也尽量从简。你可交给可靠的医官,推广乡里。」
秦宓郑重接过,躬身道:「先生仁心,宓代巴蜀百姓拜谢!」
吴普摆摆手,看向费观:「现在,我要离开江州了。去往更需要我的地方。」
「吴普先生————」
费观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仁心仁术,一视同仁,这是医者的最高境界。
但在现实中,权力者总是想长生不老,神医在他们眼中就是最珍贵的资源。看看曹操当年搜罗天下名医的架势,就明白了。
救了王,就要救相;救了太守,就要救县令————没人定这规矩,但他们会觉得理所当然。
即便仁德如刘备,此刻也想救活法正丶简雍和黄忠。
但费观不能强留他。强行留下的华佗是什么下场?那段历史,费观记得太清楚了。
「先生想去南方,还是北方?」费观沉声问道。
吴普默然片刻,伸手,指了指北方。
「王平!」费观立刻喝道。
「末将在!」王平跨步上前。
「立刻去马厩,挑一匹脚力最好的快马,再选两名机警可靠的亲卫,护送吴普先生去他想去的地方。动作要快,务必赶在陛下和军师察觉先生离去之前!」
「遵命!」
吴普本想开口拒绝,但费观坚持道:「先生,这是我最后的敬意。你救我性命,授我养生之术,留药方济世。若连送你一程都不允,费观于心何安?」
吴普闻言,深深看了费观一眼,终于不再推辞,拱手道:「既如此,吴普领情了。」
他转身欲走,却忽然又折返回来,对费观说道:「大都督果然与众不同。愿你此行,前程似锦,平安归来。」
「感谢先生吉言。愿先生一路平安,悬壶济世,得偿所愿。」费观郑重还礼。
吴普走到门口,脚步再次停顿,背对着众人,声音幽幽传来:「我知道,蜀中有许多重臣染病。但救一人,并不能解决根本。我救刘公,全因大都督之面。若此事传开,我只会成为众人争抢的药草。即便归顺陛下,也违背我的医道。我注定要像家师一样,如浮萍漂泊,随缘而止。」
言罢,再不回头,飘然而去。
刘巴和秦宓相视一眼,皆默然无语。他们知道,此事已无法挽回。
如果是诸葛亮在这儿,估计会用尽手段留下吴普。毕竟在军师心中,复兴汉室高于一切,若能救活法正等重臣,这代价值得付。
但费观选择了另一条路。
吴普走到院中,忽然又示意费观借一步说话。两人来到廊下,吴普压低声音道:「大都督,若将来真有必须要救的人————我是说,对你而言,真正重要到不惜一切也要救活的人。」
费观心中一动。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神医召唤券」?
「每月初一,在天水郡冀县的李广墓前,有几尊石像。你只需在石马的左后腿上系一根白绳,再在右后腿下的土中埋入写有地址的纸条,我一月之内,必会赶到。」
李广墓————
费观脑中飞快闪过相关信息。西汉名将李广,一生抗击匈奴,却功高不爵,最后愤恨自刎。他的衣冠冢,就在其故乡天水冀县。
看来吴普是要去西凉了。那里胡汉杂处,战乱频仍,百姓缺医少药,正是他这种游方医者最该去的地方。
而且,这路线正好与王平前往天水寻访姜维的路线重合。费观心中暗忖,或许可以————
这报酬,比诸葛亮给他的那些口头承诺和未来支票,实在百倍。
送走吴普,费观转身回到书房,对还抱着钱箱傻笑的雷铜道:「你也别愣着了。现在丶立刻丶马上,收拾东西回家。我说的放假,就从今天开始算。」
雷铜一愣:「主公,我原想留宿一晚,明早再————」
「明早什么明早?」费观打断他,「陛下和军师都在江州,万一明天又有什么变故,你想走都走不了。趁现在天还没全黑,赶紧出发!这是军令!」
「得令!」雷铜再不敢多言,抱起箱子,咧着嘴一溜烟跑了。
看着雷铜那欢天喜地离去的背影,费观心里却莫名泛起一丝不安。
该死的,自己真的要去许都了,要去见曹丕了。
仔细想想,他当年可是揍过他的好友吴质和王肃啊————
这事儿他从没跟诸葛亮提过,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费观记得史书记载中,刘备派去吊唁曹操的使者,下场似平并不太好。虽然具体细节模糊,但想来也不会是什么美差。
若是派了个无名小卒去,曹丕肯定觉得受了侮辱而大发雷霆:但派自己这等重臣去,万一曹丕记仇,借题发挥————
回到屋内,气氛因吴普的离去而有些沉闷。刘巴站了起来,整了整衣冠:「既然吴普先生已走,我也该告辞了。诸位切记守口如瓶。若让上面知道,是我们放走了能救法尚书丶黄老将军的神医,恐怕不好交代。」
他深知法正丶黄忠这些人在刘备心中的分量。若是让他们的家属知道,费观等人放跑了能救命的良医,哪怕费观贵为大都督,恐怕也会惹上一身骚。
「对了,」刘巴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费观道,「等你从许都回来,下次到成都时,咱们再好好聊聊你之前提过的那个屯田民转自耕农」的土地制度。成都那边已有风声,都说你在江州搞的那套颇有成效,物价在你的建议下也稳住了。有意思,很有意思。」
说完,他朝费观难得地笑了笑,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屋内终于只剩下费观自己的核心班底。张裕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大都督,您这一回来,可真是风波不断,惊喜连连。我做梦也没想到,您竟然会把我列入吊唁团,还有那个廖立。」
他提到廖立名字时,语气有些微妙,显然对那位「可代诸葛亮」的狂士观感复杂。
费观笑了:「曹丕好文学,这点随他爹。廖立虽狂,但学问渊博,辩才无碍,确实不逊于军师。有他在旁,至少不会在文辞典故上吃亏。」
他看向张裕,意味深长:「至于你,张兄,你可是益州第一神相,看相占卜,无人能出你右。曹丕此人,颇信谶纬迷信,对天命之说耿耿于怀。这次,你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天下第一相士」。
「天下第一?」张裕虽然面露难色,连连摆手,「都督莫要取笑,裕岂敢当此名号——
——」
但他眼神中,明显闪过一丝意动与傲然。读书人,谁不重名?
「哈哈,张兄若是成了天下第一相士,以后咱们想找你算个命看个相,恐怕就得排队
喽!说不定还得奉上黄金百两!」
李邈在一旁打趣,一番玩笑话,让屋内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快活起来。
费观召集他们,除了叙旧和安排事务,更多是想听听这段时间巴郡的政务进展,尤其是张嶷练兵丶賨人安抚丶以及春耕备荒等情况。
他得在出发前把接下来几个月的盘子都布好,确保自己不在时,江州及三巴之地能平稳运转。
随着众人打开话匣子,你一言我一语地汇报讨论,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江州的夜,在长江水声与隐约的市井喧哗中,渐渐深了。
而费观的书房内,灯火通明,讨论声时而激烈时而舒缓,直到深夜。
远行在即,前路未卜。但至少今夜,他还能与这些信赖的部下,好好谋划一番家园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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