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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这皑皑大雪中，太子殿下突然回宫的了。
沈枝喜出望外，虽然连自己都说不上来到底是为什么这么高兴。
太子殿下被困在山里这几日，她夜里躺在床上偶尔还是会想起他，山里的风雪那么大，他住的地方暖不暖和，带去的吃食够不够，会不会饿着肚子。
想着他那样一个温润和气的性子，困在荒山野岭里，有没有人跟他说说话。
如今他平安回来了，那就好了，只要他平安就好了。
可沈枝又听说，太子殿下这次被困，好像不只是大雪封路那么简单。
朝廷给他送去的衣物粮食，比定好的时间晚了整整三日，送上去的东西也少了好几车，倒像是有人故意拖着不给似的。
听说了这些事情，沈枝连忙去仔细打听了一番：“真的假的？谁敢拦太子殿下的东西？“
“谁知道呢，反正底下这些人一环扣一环的，一时半会儿什么也查不出来。不过听说这事儿已经交到东厂那边去了，让秦公公查呢。“
秦慎？秦慎在查太子殿下被困的事情？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印象里秦慎似乎从来没有传出过跟太子不合的消息。
东厂虽然权势滔天，可秦慎这个人向来谨慎，他就算要在朝堂上站队，也绝不会选一个跟储君作对的方向。况且太子殿下是储君，未来的天子，秦慎那样精明的人，怎么可能会去加害他？
相反，这些蹊跷的事情落到了他手里，反倒说明他是太子这边的人，是替太子查清真相的人。
前朝的水，原来比后宫深那么多。
她从前只听说过嫔妃们争宠斗艳的手段，觉得女人们打起架来已经够狠了，下毒、栽赃、挑拨离间，什么招数都使得出来。
可如今看来，男人们算计厮杀起来，比女人们狠多了。
至少后宫的女人杀人还讲究个“不见血“，前朝的人动手，那是真要人命的。
现在的世道本来就不太平，朝廷自然也是四分五裂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党羽，都盯着皇位看，太子殿下那样温和的一个人，要日日活在这些算计里，沈枝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些发酸。
突然，她就想给他绣个荷包。
虽然知道一个荷包什么都不算，但至少是她的一片心意，因为他对她就很好，她也要让他知道，她是牵挂着他的。
她找了几个针线活好的老宫女，软磨硬泡了半天，讨了一块巴掌大的大红锦缎料子，又讨了一小卷线。
那块料子是上好的云锦，据说是哪位主子赏下来的边角料，红得像除夕夜门楣上的灯笼纸。
沈枝把那块料子揣在怀里，回了自己那间小屋，点上灯，坐在床沿上，对着那巴掌大的红料子犯了半天的愁。
她不会绣花。
她从前在现代连扣子都没钉过几回，来了古代之后虽然学会了缝补衣裳，可那不过是粗针大线地把破口子缝上罢了，哪里绣得出什么好看的花样来。
可她想了想，还是翻出一根细针，穿了一截金线，笨手笨脚地在料子上戳了起来。
她缝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福袋，袋口收得紧了些，底下的流苏是线胡乱编的，歪歪扭扭的，远看像一只皱巴巴的红辣椒。
可她把福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用手心捂了捂，还是觉得挺好看的。
至少，是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天色擦黑的时候，他果然召见了沈枝，两人还是像从前一样，一起下棋，一起围着桌子吃点心，他闭口不提那些事情，眉目依旧是往常的温和。
沈枝从怀里掏出那个红彤彤的、皱巴巴的福袋来，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殿下，这个给您。“
太子殿下低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福袋，金线编的流苏东倒西歪，袋口收得一边高一边低，他伸手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脸上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这是什么？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这种样式？“
沈枝的耳根微微红了一下。
他当然没见过，这是她按照现代的款式做的，圆滚滚的一只小福袋，和宫里那些长条形的香囊荷包全不一样，但她做得也很难看。
“这是我自己缝的，我想着您被困在山里，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给您送这些过年的东西，我就缝了这个，送给您。“
“这样啊。“0202他将这个福袋放进了自己贴身的里衣，“那我就收下了，免得你反悔。“
她笑了起来:02“我怎么会反悔呢。“
他又问:0202“不过这个东西的寓意是什么呢。“
“这个福袋，是保佑您平平安安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刘祁又拿出来那个皱巴巴的福袋，红锦缎面上的金线在烛火下微微泛着光，他低头看了很久，久到沈枝以为他是不是嫌弃她针脚太丑不好意思说。
突然，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只是平安就好？“
沈枝抬起头来：“对，平安就好。“
刘祁用拇指慢慢抚过福袋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沉默了好一会儿。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他，要我当一个好太子、好储君、好国君。
要学帝王术，学治国策，从来没有人只希望他平安就好。
“谢谢你。“0202他轻声说，把那只福袋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放着，“我会好好收着的。“
沈枝把脸埋进臂弯里，趴在桌沿上，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嘟囔：
“殿下您别这么客气，您对我也好，我对你好也是应该的。“
之前太子殿下说想收她做通房的时候，她被吓着了，一时也误会了他。
她现在想，他肯定不是那种利用权势去压迫底层人的主子，他尊重她，爱护她，所以当她拒绝了的时候，他也没有强求，他分明是个正人君子，是她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想到这里，沈枝心里头那点愧疚又涌了上来，忽然鬼使神差地开口：
“殿下，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离开这里啊？“
刘祁微微偏了偏头，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像是完全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离开这里？“
“嗯。“0202沈枝点了点头，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就是…离开皇宫，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过普通人的日子。“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声音越来越小，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我知道我说得不对，您是太子殿下，怎么能说走就走呢。我就是…就是觉得您太累了，如果有个地方能让您喘口气就好了。“
沈枝心里头有些忐忑，觉得自己大概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毕竟太子殿下生来就是储君，离开皇宫这种事情，恐怕从来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可刘祁只是温柔的说：“没想过，不过听起来好像不是个坏主意。“
“那当然了！外头的世界可大了，有山有水，有集市有庙会，春天可以踏青，夏天可以吃糖水，秋天看红叶，冬天——“
她忽然想起他被困在山里大雪封路的事，赶紧改了口，“冬天就待在屋子里烤火喝茶，哪儿也不去。“
“你对外头的事情好像知道得很多。“0202刘祁被她逗笑了，认真地看着她：
“可我一直是孤身一人。“
沈枝看着他，烛火在他眼底投下的那一片明明灭灭的光，她忽然觉得他离自己很远——远到隔着一整个天下的距离，远到那座沉甸甸的江山压在他的肩头上。
她忽然坐直了身子，动作很突然，伸出手去，右手的小指朝他伸出来，指尖对着他，带着一点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冲动和认真：
“殿下，您不是孤身一人。“
刘祁看着她伸出来的那根小指，微微愣了一下。
他显然不明白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目光在她弯着的指节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脸上。
沈枝的手指没有收回来，往前探了探身子，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牵起了刘祁搁在桌上的右手，他的手指微凉，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握弓留下来的痕迹。
沈枝把他的右手抬起来，然后把自己右手的小指勾了上去，和他的小指勾在一起，轻轻地、稳稳地缠住。
“殿下。“0202沈枝抬起眼来看着他，烛火映在她的瞳仁里，“在我的家乡，这个动作叫拉钩。把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就代表许下了一个承诺，再也不反悔。“
承诺?
再也不反悔?
刘祁低头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小指，他的手指比她的长出一截，骨节分明，被她那根圆润小巧的指头缠着，他立刻轻轻动了一下手指，回勾住了她。
他的力道很轻，轻得像怕弄疼了她一样，可那一下回勾的力道是实实在在的。
他弯起了自己的小指，把她那截指尖妥帖地缠住了，然后微微收紧，像是要把这个承诺牢牢地扣在自己指间。
“好。“0202他轻声说，“我记住了。“
“你要陪着我，一直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