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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就是除夕夜了。
窗外又飘起了细碎的雪沫子，檐角那几枝红梅在夜风里簌簌地颤着，除夕将至的宫城处处点起了灯笼，远远望去像一条蜿蜒的火龙盘踞在沉沉暮色里。
沈枝是从御膳房的小宫女嘴里听说太子殿下要晚归的消息的。
那小丫头端着食盒经过她身边时随口说了句：
“听前头的人说，太子殿下祭祖的路上遇着大雪，把祭台那边的山路都封了，怕是要迟几日才能回宫呢。“
沈枝正在择一把水灵灵的冬笋，闻言手里顿了一下。
太子殿下，她脑海里浮现出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来。
他待她总是和气的，不像旁的主子那般拿腔作势，而且就算她拒绝成为他的通房，他也还是像从前一样待她好，他是个好人。
现在他被大雪困在山里了......
沈枝把手里择好的冬笋放进竹筐里，心里头漫上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可转念一想，太子殿下身边随行的侍卫宫人少说也有几十个，御厨太医一应俱全，就算大雪封了路，也不至于短了什么，她操这份心做什么。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杂念甩出去，继续埋头择菜。
御膳房后头的小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铁锅上咕嘟咕嘟炖着一锅羊骨汤，白汽氤氲上来，把窗纸都熏得潮润了。
老宫女刘姑姑从外头进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冲她笑道：
“阿鱼，今儿除夕，晚膳前头各宫都传完了，咱们底下的人也早些歇吧。你忙了一整日了，回去好好吃顿热乎的。“
沈枝应了一声，把最后一把冬笋择完，净了手，拿布巾擦干。
她袖子里早藏好了一包东西：两块酱肘子、半条糖醋鲤鱼、一碟子藕粉桂花糕，还有一小坛子温过的黄酒。
她是想着燕歌的。
燕歌在惠妃娘娘宫里当差，日子过得苦。
惠妃娘娘这几个月有孕在身，偏偏胎像不太稳当，太医隔三差五地来请脉，药吊子从早到晚没断过火。
宫里头的人都说惠妃娘娘这一胎金贵得很，连带着她宫里伺候的宫女太监都跟着绷紧了弦，不许私自外出，不许交头接耳，生怕哪句话说岔了冲撞了龙胎。
沈枝已经好九没见着燕歌了，上回远远瞧了一眼，那丫头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两人远远的朝彼此笑了一下，她心里酸酸的，真想快点和她一起出宫去。
不过，想到今日除夕，应该不至于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人命来，就算去看望燕歌，被惠妃娘娘逮到，也不是什么大事。
沈枝这样想着，把袖口那包东西又按了按实，趁着天色将暗未暗，悄悄溜出了御膳房的后门。
宫巷里已经挂满了红灯笼，照得地上的积雪都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
偶尔有一两个提着食盒的小太监从她身边匆匆走过，谁也没多看她一眼。
沈枝熟门熟路地穿过两条夹道，绕到惠妃娘娘住的宫殿后墙根下。那里有一扇平时不怎么开的小角门，是给粗使宫人送炭火走的地方。
她伏在门板上听了听，里头安安静静的，便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铁丝，三两下捅开了门闩。
这是燕歌教她的本事，旁的不说，沈枝偷溜进出的门道摸得比谁都清楚。
角门里头是一条窄窄的夹道，通往后院一排低矮的厢房。
惠妃娘娘的正殿灯火通明，隔着几重院墙都能听见里头隐隐传来的说笑声，大概是除夕夜主子们也在热闹。后院这边就冷清多了，只有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烛光来。
沈枝摸到靠宫女们歇息的那间，轻轻叩了两下门板。
里头窸窸窣窣一阵响动，紧接着门开了一条缝，燕歌那张瘦了一圈的小脸探出来，瞧见她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
你怎么来了？“
“嘘——“0202沈枝把食指竖在唇前，“想你了，来看看你。“
现在惠妃娘娘不让自己宫里的人外出，她要是想见燕歌，就只能来找她。
燕歌很高兴，找了个放扫帚的小偏房，带着她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严了。
屋子里小小的，墙角还堆着几摞换洗衣裳，沈枝从袖子里掏东西，一样一样往桌上摆，“今儿除夕，我特意给你带的，你暖暖身子。“
燕歌看着桌上转眼间摆满的吃食，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行了行了，别哭。“
沈枝拉了把凳子在她对面坐下，把筷子塞进她手里，“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我也还没吃呢，咱们一块儿。“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那张窄小的方桌前，外头远远地传来不知哪个宫殿放的爆竹声，噼里啪啦的，隔了几重宫墙传过来，已经听不真切了。
桌上的烛火跳了一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一长一短的。
燕歌说：“我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肉了。上回吃肉还是半个月前，娘娘赏了一碟子红烧肉，分到我手里就剩两块，还是肥的。“
“以后一切都会好的。“02沈枝给她倒了半碗黄酒，推到她面前，“等我们出宫了，天天吃肉都行。“
燕歌长长地吁了口气，看着沈枝：“你如今在御膳房当差，日子比我好过多了，你别老惦记着我，自己把差事当好了才是正经。“
“我哪儿能不想着你。“0202沈枝轻声道。
她如今是好一些了，可也没忘了从前她们一起蹲在井台边上搓衣裳的日子。“
那时，燕歌的手冻得裂了口子，还帮她拧水，那时候她就想着，以后一定要跟燕歌在一起。然后再一起出宫去。
就算她这辈子没办法回到现代了，但是跟燕歌在一起，她们就是彼此的依靠。
燕歌点点头:0202“好，出宫了我们也要一直在一起。“
沈枝把手伸过去，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等日子再松快些，咱们攒够了银子，就在外头买个小铺子。卖什么都行，都好，不用再给人跪着磕头。“
燕歌抬起泪眼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真能有那一天么？“
“当然能。“02沈枝把她的手攥紧了，“你比我聪明，比我手巧，你绣的帕子比外头绣坊的还好，等你出去了，你绣花，我做吃食，咱们俩搭着伙，日子怎么过都好不了。“
燕歌突然笑了起来:02“听起来像我们俩成亲了一样。“
外头又响了一阵爆竹声，比方才近了些，大约是哪个宫里的太监在院子里放炮仗，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烛火映在她们年轻的脸庞上，把那一点泪光都照得暖融融的。
吃完了饭，外头的雪愈发大了。
沈枝帮着燕歌把碗碟收拾了，又坐在床沿上说了半晌闲话。燕歌打了个哈欠，眼皮子开始打架，她这几日实在是累狠了。
沈枝看着她那副困倦的模样，心里头有些犹豫。
外头雪大，夜也深了，她原本想着就在燕歌这里挤一夜算了，反正她俩从前也常挤一张铺盖，没什么好讲究的。
可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影子来。
秦慎。
她今天已经出来一整日了。从上值到现在，连个招呼都没跟他打。
沈枝猛地站起身，把燕歌吓了一跳：“怎么了？“
“我得回去了。“0202沈枝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袄披上，“你好好睡，明儿有空我再来看你。“
燕歌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让她好好照顾自己。
沈枝觉得自己像打了鸡血一样斗志满满，想到是为了她和燕歌两个人的未来而奋斗，她觉得以后干活儿都更有力气了。
她推开房门，冷风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她把领口紧了紧，低着头快步穿过夹道，从那扇小角门溜了出去。
宫巷里的红灯笼在风雪里摇摇晃晃的，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
沈枝一路小跑着往沉璧居的方向赶，脚下的积雪踩得咯吱咯吱响。
她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回去该怎么解释——就说御膳房除夕忙得紧，一时走不开。
反正秦慎也不至于大年三十跑御膳房去查她的岗。
可她远远地望见沉璧居院门口那几盏灯笼的时候，步子猛地顿住了。
院门大敞着，里头来来往往好几个太监和内侍，脚步急促，神色慌张。吉祥那小子站在门廊下头，急得直搓手，一抬头看见她，眼睛登时亮了，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来，一把攥住她的袖口：
“阿鱼！你可算回来了！“
沈枝心头“咯噔“一下，不详的预感像冰水一样漫上来：“怎么了？“
“秦公公他...“0202吉祥低声道，
“他今晚喝多了，谁也不让近身。方才东厂散了席回来就躺在床上，我们想进去伺候，被他骂出来了。“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目光落在沈枝脸上，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阿鱼，你进去照顾他吧。“
沈枝的脑子“嗡“了一声：“我？“
“就你。“0202吉祥攥着她袖口的手又紧了紧，眼里带着一丝恳求，又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秦公公平时待你最好，你进去他不会骂你的。我们笨手笨脚的，万一惹恼了他，明儿起来还不知怎么发作呢。你不一样——“
“我不行。“0202沈枝慌忙往后退了一步，“我也笨手笨脚的，万一我把公公惹得更恼了怎么办，我这小命还要不要了。“
吉祥的脸色忽然变了变，那副恳求的神情敛下去，换上一副意味深长的模样来，松开她的袖子：
“阿鱼，你当真不去？“
吉祥看着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秦公公明儿酒醒了，要是知道今晚你人在外头逛了大半夜，连回来看看都不肯，你说他生不生气？“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却是在威胁她。
吉祥这猴崽子，是在拿秦慎的脾气来压她。
她要是今晚不进去伺候，明天秦慎酒醒了，吉祥只需要轻描淡写地说一句“阿鱼姑娘在外头玩到半夜才回，连来瞧瞧您都没瞧“，秦慎那个小心眼的性子，绝对饶不了她。
她好不容易才在御膳房站稳脚跟，好日子还没过上几天，要是因为这件事被秦慎记恨上......
沈枝咬了咬后槽牙，心里把吉祥骂了八百遍：“……我去。“
吉祥立刻眉开眼笑，侧身让开门口：“好姑娘，我就知道你最懂事。快进去吧，公公在里间榻上躺着呢，灯还亮着。“
沈枝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迈过了沉璧居正院的门槛。
身后的门被吉祥顺手带上了，“嗒“的一声轻响，像是把她和外头那个热闹的除夕夜彻底隔开了。
屋子里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混着炭火的暖意，熏得人脑子都发晕。
桌上东倒西歪地搁着两只空酒壶并一只半满的酒杯，烛台上半截蜡烛烧得只剩一截短短的芯子，火苗颤巍巍地跳着，把满屋子都晃得七零八落。
沈枝屏着呼吸往里间走，发现秦慎连寝衣都没换，歪在床榻上，外袍的下摆散在床沿外面，靴子也还没脱。
他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双目紧闭，眉心微微蹙着，脸颊上浮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沈枝在床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犹豫了一下，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想至少把靴子给他脱了，让他睡得舒坦些。
可她的指尖才刚触到他，秦慎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酒意，平日里那种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阴沉全消散了，只剩下一片混沌的、湿漉漉的醉意。
他看着她，像是辨认了好一会儿，然后嘴唇动了动，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含糊的、低哑的声音：
“……沈枝。“
沈枝的手指僵住了。
她还来不及想那是什么，手腕上忽然传来一股温热而蛮横的力道。
秦慎攥住了她。
她根本没防备，整个人被他猛地往下一拽，膝盖磕在床沿上，身子失去平衡，一头栽进了他怀里。
下一瞬天旋地转，等她的意识重新聚拢时，后背已经陷进了柔软的床褥里，而秦慎压在她上方，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箍着她的腰，力道大得她挣都挣不开。
浓烈的酒气兜头罩下来，混着他身上的沉香味，两种气味纠缠在一起，让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您，您喝醉了...“0202她的声音发颤，脊背紧紧贴着床褥，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秦慎垂着眼睛看她：
“你去哪儿了。“
他的气息喷在她耳侧，滚烫的，带着酒的辛辣。沈枝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脸烧得像要炸开一样，她想偏开头去躲，可他的手指忽然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定在原地。
“说话。“02他说。
那声音里带着醉意，却也带着一种不容违抗的执拗。
沈枝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大脑里乱成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明白了，只剩下最本能的求生欲驱使着她开口：
“我、我去看燕歌了——她一个人在惠妃娘娘那边过年，我、我就给她带了些吃的——“
其实她能听出来秦慎醉得厉害，话都说不利索。
他毕竟也是一个身强体壮的男人，这样醉醺醺的把她压在身下，身体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她终究还是有些害怕的，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想掐死她，只是失了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