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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又一次大难不死。
她醒过来的时候，先感觉到的是暖。
很暖，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的，炭火烧得旺，暖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甚至还出汗了，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身下柔软的锦褥，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沉水香——
熟悉，又让她下意识地紧绷了一下。
她费力地睁开眼。
眼皮很沉，像坠了两块铅，她眨了好几下才把视线聚拢。
头顶是鸦青色的帐幔，垂着银线绣的暗纹流苏，再往远看，木架上摆着青瓷瓶，窗边立着一架螺钿屏风，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通红，一丝烟气也没有。
这一看就是大富大贵的地方啊。
难道是燕歌去请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就让她睡在了他的寝殿里?
然而她刚微微偏过头，没看见太子殿下那张温柔的脸，反而是秦慎那张阴沉沉的脸，仿佛谁欠了他几千两银子似的。
这不对吧。
沈枝愣了一下，记得自己烧得厉害，还记得燕歌说去找太子殿下，之后她从床上摔下来，然后……然后她好像撞到了什么人。
她费力地撑着手肘坐起来，被窝里暖融融的，她发现身上的里衣换过了，手腕还留着针灸过的浅浅红痕。
“是……是您救了我？“02她的嗓子又干又哑。
秦慎好半晌才掀起眼皮，目光凉凉地从她脸上扫过去。
“不是我。“0202他轻声道，“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行了吧。“
沈枝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她不太明白，这太监从哪里来的那么大火气，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着，偏偏还要装出一副“我根本不在意“的冷淡样子。
她想了想，试探着问：“难道……真是太子殿下？“
秦慎的眼神倏地沉了下去。
他没接话，薄唇抿得更紧了，沈枝看着他那张脸，心里莫名地有点发虚，但又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
她病得糊涂了，脑子里能想到的人除了燕歌成寅，就是那张温柔和气的太子殿下的脸，她总不能在这种时候还惦记着这个阴阳怪气的太监吧？
她索性把被子掀开，赤着脚踩在脚踏上，弯腰去找自己的鞋，发现鞋袜已经被人收走了，旁边搁了一双崭新的软底绣鞋，针脚细密，里头絮了厚厚的棉花，穿上去暖融融的。
她穿好鞋，站起身，腿还有点软，扶着床柱站了一会儿才稳住。
“那……干爹，“0202她低着头，声音软塌塌的，“我先回去了。“
秦慎没说话。
沈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任何回应，好像她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一样。
她又叫他一声。
他只是道:02“你去找你的救命恩人去吧。“
切，走就走，这太监总给她脸色看，她还不想留在这儿呢。
沈枝咬了咬唇，转身往外走。
外间的厅堂里空荡荡的，回荡着她离去的脚步声，秦慎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盏盖子被他捏在指尖，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发出细微的瓷响。
然后他突然站起身，把手里的茶盏重重地掼在了桌上。
茶水泼出来，洇湿了一大片桌面，茶盏在桌面上滚了半圈，磕在青瓷笔筒上，发出一声脆响，险些碎掉。
他转身，手臂一扬，青瓷瓶被他扫了下来，哐当一声碎在地上，瓷片四溅。
接着是案上的砚台、笔山、镇纸，一件一件被他掀翻在地，碎瓷和墨汁溅得到处都是，他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底翻涌着一股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暴躁。
守在门口的内侍听见动静，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脑袋，一看见满地狼藉和秦慎那张风雨欲来的脸，又赶紧缩了回去，缩着脖子贴着墙根，大气都不敢出。
然后秦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沉沉的，压着怒，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杵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她给我抓回来！“
内侍一个激灵，拔腿就往外跑。
沈枝走得并不快。
沉璧居的院子非常大，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两边的廊檐下挂着灯笼，风一吹灯笼穗子轻轻晃着。
她顺着甬道往外走，边走边哼歌，心想自己还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只是她的脑子里也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那太监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一会儿又想着自己身上穿的里衣是谁换的，一会儿又想起燕歌和成寅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气声。
“阿鱼——阿鱼姑娘！你等、等等——“
她回过头，看见那个面白无须的内侍跑得帽子都歪了，一路小跑追上来，在她面前刹住脚，弯着腰直喘气，手撑着膝盖，好半天才直起身来。
“阿、阿鱼，你别走，“0202内侍一把拽住她的袖子，急头白脸的，“公公还没说让你走呢。“
沈枝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可公公让我去找我的救命恩人啊。“
内侍急得跺脚：
“哎呀！就是秦公公救了你啊！你以为是谁把你从雪地里抱回来的？你以为是谁给你请的太医、煎的药、换的衣裳？“
沈枝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慢慢浮起来那个画面——
漫天的大雪里，她栽倒在雪地里，额头顶到一个温热的躯体，然后她仰起脸，看见一个人影俯下身来，一双手穿过她的腋下和膝弯，把她整个人从雪地里捞了起来，拢进一件暖得发烫的狐裘大氅里。
那双手的力道、那个怀抱的体温、那股沉水香的熟悉气息……
原来是秦慎啊!
她那时候烧糊涂了，只当是做了个梦。
内侍见她愣着不动，急得又拽了她一把：“快回去快回去，公公这会儿气头上呢，你再不回去，待会儿倒霉的可就是我们了！“
“喂喂喂，他生气我也不敢回去啊。“0202她推拒道:02“你们怕他，我就不怕了吗。“
但沈枝还是被他半拽半推地往回走，门被重新推开。
沈枝站在门口，看见满地狼藉——碎瓷片、泼洒的墨汁、翻倒的笔山和镇纸，秦慎站在那片狼藉中间，背对着她，肩线绷得紧紧的，大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解了，只剩一身玄色的窄袖长袍。
腰束得紧紧的，衬得他整个人又高又瘦。
她小声地叫了一句：“……干爹。“
秦慎没回头。
沈枝往前走了两步，避开地上的碎瓷片，走到他身后，伸出手轻轻拽了一下他袍子的后摆，“干爹，“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软了些:
“……原来是您救了我。“
但是要怪就怪这太监拧巴，不会好好说话啊。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她，“现在知道是我了？“
他的声音还是凉的，“是不是很失望，不去找你的太子殿下了？“
沈枝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我烧糊涂了，不记得了嘛……“
“烧糊涂了？“0202秦慎凑近了些，“烧糊涂了还记得太子殿下？“
沈枝被他逼得往后退了半步，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绣鞋的鞋尖，小声说：“那……那不是因为太子殿下平时对人温柔嘛……我、我哪知道您会来……“
秦慎的眼角抽了一下。
“温柔？“0202他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温柔，我不温柔？“
沈枝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嘴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她知道他生气了，可她也不会哄人，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错了，您要是生气就打我吧。“
“……再有下次，“0202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咬牙切齿，“我就把你锁在沉璧居，哪儿都不准去。“
就算养条狗，也知道只认一个主人。
沈枝眨了眨眼睛，乖乖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也不知道是真听进去了还是随口敷衍。
秦慎心里那股火不但没消下去，反而又拱上来一截。
他知道她这个人，没心没肺的，像一棵长在墙角的野草，风吹雨打都不耽误她晒太阳，前一刻还病得半死不活地栽在雪地里，后一刻醒过来就能哼着歌往外走。
你跟她说“下次不许这样了“，她点头说“知道了“，可下一次该怎样还是怎样。
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什么心事都装不住，自然也装不住他说的那些话。
秦慎觉得胸口堵得慌，“你知道我为什么认你做干女儿吗？“
沈枝被他问得一愣，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诚实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这问题她确实没想过。
当初被秦慎挑中，她只觉得是是死里逃生，还有个靠山时不时给她点银子，脾气臭点就臭点吧。
但至于秦慎为什么要认她——她想过一瞬，但很快就把这个念头丢开了，反正想也想不明白，不如不想。
秦慎看着她那张懵懵懂懂的脸，嘴角扯了一下，“因为我要培养你。“
他迫切的想让她对自己有些情绪起伏：
“让你学会规矩、学会察言观色、学会怎么在这宫里活下去，然后把你送到皇帝身边去，做我的棋子。“
他说完这句话，就停住了，目光紧紧地锁在她脸上。
他等着她露出震惊、恐惧、或者委屈的表情，等着她质问他为什么要利用她，等着她红了眼眶咬着嘴唇往后退。
秦慎阴暗的想，这样至少能证明她在乎他，至于为什么要挤破头证明她在乎自己，他也不知道。
可沈枝只是眨了一下眼睛，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脸认真地问他：“……皇帝会喜欢我吗？“
秦慎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喘上来。
原来一个人真的能被气到差点吐血。
沈枝见他不说话，还歪着头追问：“我以前没见过皇帝，他长什么样啊？脾气好不好？我听说皇帝都有很多妃子，那他是不是特别好看？“
秦慎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五指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手背上的青筋都浮起来了，“沈枝。“
“嗯？“02她仰着脸看他。
秦慎看着她那张毫无防备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的拳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不仅使不上力，还把自己累得够呛。
他原本是想用这些话刺她一下，可这个人根本就不按常理出牌。
这宫里头没人不怕他，谁见了他不低头绕道走，可她在他面前嬉皮笑脸的，高兴了就叫他一声“干爹“，不高兴了拔腿就走，他说要把她锁在沉璧居里，她却觉得是像在哄小孩。
她又叫了一声：“干爹，您生气啦？“
“我没生气。“0202他说，声音平平的。
“您骗人，您每次生气都不看我的眼睛。“
秦慎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哎哟！“0202沈枝往后一缩，捂住额头，瞪着他，“您干嘛！“
“让你长长记性。“0202他把手收回来，指尖还残留着她额头的温度，微微发烫，“下次再生病不来找我，就不止这一下了。“
好吧，话题又绕回来了。
他没说皇帝到底长什么样子，好看不好看，沈枝也并不是真的想知道，她也没什么攀高枝的想法。
沈枝揉着额头，撇了撇嘴：“真是的，怎么能动手打人呢……“
秦慎听见了，眼神倏地一凛。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0202她往后退了两步，“我喜欢。“
秦慎嘴角往上动了动，又被他强行压下去，最后只留下一句：“滚去把药喝了，没心没肺的东西。“
可那句话的尾音往上飘着，怎么听都不像在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