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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县委大楼
到平川镇的第三天，陆浩明接到了县委办的电话。
“陆浩明吗？我是县委办综合科的周志远。赵书记让你今天下午三点来一趟，带上一份你写的关于平川镇的基本情况材料。”
“好。我马上准备。”
挂了电话，陆浩明看了看手表，上午十点。从平川镇到县城要两个小时，他必须在十二点之前出发。
他打开电脑——镇政府唯一的一台台式机，放在党政办角落里，开机要三分钟——开始写材料。
平川镇的基本情况，他已经烂熟于心。来之前查过资料，来了之后又找王德厚要了镇里的档案，对着《平川县志》核对了数据。人口、面积、耕地、产业、财政收入、贫困人口，每一个数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赵国栋要的显然不只是干巴巴的数据。他在“基本情况”之外，又加了两部分：一是平川镇当前面临的主要困难，二是他个人的初步观察和建议。
写到建议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个刚来三天的科员，给县委书记提建议？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
他想起方部长的话：“到了基层，多看、多听、少说。”
但刘志远又说：“搞清楚了，该说的还是要说，该做的还是要做。”
他想了几分钟，决定写。不写空话套话，只写他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建议部分只列了两条：一是改善平川镇到县城的道路，二是加强乡镇干部队伍建设。
写完后，他打印出来——打印机是针式的，吱吱呀呀响了半天——装进牛皮纸信封，揣进包里。
十二点，他准时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下午两点五十，陆浩明站在了县委大楼门口。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走进这栋楼。上一次来报到，只去了三楼组织部和四楼赵国栋的办公室，没有仔细看。
县委大楼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四层，灰白色外墙，正面有六根水泥立柱，柱子上刷着红色标语——“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楼前的台阶磨损严重，中间被踩出了一道浅浅的凹槽。
陆浩明走上台阶，推开厚重的木门，进入一楼大厅。大厅不大，左右各有一条走廊，正对面是一面大镜子，镜子上方写着“衣冠整洁”四个字。地上铺着水磨石，磨得发亮，能照出人影。
大厅里没有人。陆浩明站在镜子前，整了整衣领，然后朝左边走廊走去。综合科在一楼走廊尽头。
他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是一个十来平米的办公室，三张桌子，坐了三个人。靠窗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在看文件。看到他，站起来。
“你是陆浩明？”
“对。周科长？”
“我是周志远。”他伸出手，握了握，“赵书记在三楼等你，我带你上去。”
他们出了综合科，上了楼梯。楼梯的墙壁上挂着历任县委书记的照片，从解放初期的黑白照到近年的彩色照，一字排开。照片里的人穿着不同年代的服装，表情各异，但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前方。
“赵书记今天心情不错。”周志远压低声音说，“你进去别紧张，他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好。”
上了三楼，走廊很安静。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墙上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壁灯，灯罩是乳白色的，积了灰尘。走廊两侧是一扇扇棕色的木门，门框上挂着铜牌——“书记办公室”“县长办公室”“副书记办公室”……
周志远在最里面那扇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赵书记，陆浩明到了。”
“进来。”
推门进去，赵国栋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文件上写字。他抬起头，看了陆浩明一眼，放下笔。
“坐。周志远，你先忙去吧。”
周志远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赵国栋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
“材料带来了？”
“带来了。”陆浩明从包里掏出信封，双手递过去。
赵国栋接过，没有马上看，而是放在一边。
“你先跟我说说，你在平川镇这三天，看到了什么。”
陆浩明想了想，说：“我看到了一个很穷的地方，和一个很努力但力不从心的干部队伍。”
“具体点。”
“先说穷。全镇三万两千人，去年人均纯收入四千二百元，不到全县平均水平的一半。全镇只有一条硬化路，还是十年前修的，现在到处是坑。十八个行政村，有五个没通自来水，三个手机信号时有时无。镇卫生院的设备还是九十年代添置的，连个B超机都没有。”
赵国栋没有说话，只是抽烟。
“再说干部队伍。全镇在编干部四十三人，平均年龄四十六岁。五十岁以上的有十九人，三十岁以下的只有六人。全日制本科以上学历的五人，其中三人是近两年考进来的。大部分干部家里还有地，农忙时要回去种田。上午在办公室，下午在地里，有时候群众来办事找不到人。”
“你觉得这是问题吗？”赵国栋问。
“是问题，但也不是问题。”陆浩明说，“干部种地，说明工资低，养不活家。这是现实问题，不能怪他们。但群众找不到人，就是问题了。乡镇干部的主业是为群众服务，不能把服务时间拿去种地。”
赵国栋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你说得对。但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平川镇的干部工资低？”
“知道。镇里财政困难，去年财政收入不到两百万，连发工资都不够。县里转移支付也有限，只能保证基本工资，绩效和补贴常年拖欠。”
“那你觉得，怎么解决？”
陆浩明犹豫了一下，说：“我在材料里写了一些想法。”
赵国栋拿起那个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开始看。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看到“主要困难”那部分时，眉头皱了一下。看到“初步建议”时，停下了。
“改善道路，加强队伍建设。”他念出来，然后抬头看着陆浩明，“这两条，说了跟没说一样。谁都知道要修路，谁都知道要找人，问题是怎么修，怎么找。”
“修路的事，我查过政策。”陆浩明说，“省交通厅有一个‘四好农村路’的专项补助，县道每公里补助五十万，乡道每公里补助三十万。平川镇到县城的这条路是县道，全长三十五公里，如果申请到省里的补助，再加上县里的配套，理论上可以修。”
“理论上。”赵国栋哼了一声，“你去申请一个试试？省里的钱是那么好要的？再说了，就算省里的钱下来了，县里的配套资金呢？县财政连工资都发不全，拿什么配套？”
“可以分年度实施。先修最差的路段，逐年推进。”
赵国栋没有接话，而是继续往下看。
看到“个人观察和建议”的最后一段时，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段话是这样写的：
“平川镇的问题，归根结底是人的问题。没有人，就没有产业；没有产业，就没有财政；没有财政，就没有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这是一个恶性循环。要打破这个循环，必须从‘人’入手。建议县委加大对平川镇干部队伍建设的支持力度，包括但不限于：定向招录年轻干部、选派县直机关干部到平川镇挂职、提高乡镇干部待遇等。”
赵国栋看完，把材料放在桌上，沉默了十几秒。
“你来了三天，就写了这些东西？”
“是。”
“这些东西，我在县委会上说过不下十遍了。”赵国栋的语气有些疲惫，“说了没用。没钱，没人，说什么都是空的。”
陆浩明沉默了。
赵国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不知道。”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分到平川镇还主动写材料的选调生。”赵国栋转过身，“前几年来过几个选调生，分到乡镇，怨气比谁都大，天天想着怎么调走。你不一样。你来了三天，没有叫苦，没有抱怨，还写了一篇像模像样的材料。这说明你是真想干事的。”
他走回办公桌，坐下来。
“但是，想干事和能干事是两码事。在平川镇，你想干事，会遇到你想不到的阻力。村干部不配合，老百姓不理解，上面不支持，你怎么办？”
陆浩明想了想，说：“一件一件办。”
赵国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嘲讽，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某种认可的笑。
“行。你回去好好干。有什么困难，直接来找我。”
陆浩明站起来，准备告辞。走到门口，赵国栋又叫住了他。
“对了，你的材料我留下了。有几处数据不太准，我改改，回头让周志远还给你。”
“好。”
“还有——”赵国栋顿了顿，“你写的那两条建议，第二条‘加强队伍建设’，你回去再细化一下。写一份具体的方案，比如定向招录需要多少编制、提高待遇需要多少资金、从哪些县直部门选派干部挂职。写好了，拿给我看。”
陆浩明心里一动。
“好。”
他走出赵国栋的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周志远正等着他。
“谈完了？赵书记怎么说？”
“让我回去写方案。”
周志远的表情变了一下，是那种“你小子运气不错”的表情。
“赵书记很少让人写方案。他让你写，说明他看重你。”
陆浩明点点头。
“走吧，我送你下楼。”周志远陪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压低声音，“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么？”
“赵书记和钱县长关系不太好。你以后在县里走动，注意分寸。”
陆浩明知道“钱县长”是谁——钱大进，平川县县长，据说和赵国栋在很多问题上意见不合。
“明白了。谢谢周科长。”
“不客气。以后来县里，有事找我。”
陆浩明下了楼，走出县委大楼。
阳光很好，照在楼前的台阶上，反着光。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这栋灰白色的四层建筑。
这是平川县的权力中心。全县四十二万人的命运，很大程度上和这栋楼里做出的决策有关。
而他，一个刚来三天的选调生，已经走进了这栋楼。
不是以参观者的身份，而是以参与者的身份。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车站。
回平川镇的班车还有一个小时才发车。他决定再去那家书店看看。
书店老板还是老样子，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又来了？”老板放下报纸，“这回买什么书？”
“不买书，来看看。”陆浩明在店里转了一圈，“老板，您在平川待了多少年了？”
“六十二年了。我生在平川，长在平川，这辈子没离开过。”
“那您一定知道很多平川的事。”
“知道有什么用？”老板苦笑，“知道了也改变不了。”
陆浩明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
“老板，我问您一个问题——您觉得平川要发展起来，最缺的是什么？”
老板摘下眼镜，想了想。
“钱？路？人？”他自己摇了摇头，“都不对。最缺的是心气儿。”
“心气儿？”
“对。心气儿。你看这街上的人，一个个灰头土脸的，眼睛里没光。为什么？因为看不到希望。年轻人走了，留下来的都是老的、弱的。大家都觉得，平川就这样了，好不了了。”老板看着他，“你是年轻人，你来了，你看到希望了吗？”
陆浩明沉默了。
“我不知道能不能看到希望。”他诚实地说，“但我来了，我就想试试。”
老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陆浩明站起来，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平川民间故事选》，付了钱，走出书店。
阳光依然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走在平川县城的主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在卖菜，有人在修鞋，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发呆。
他们的眼睛里，确实没有光。
陆浩明想，如果有一天，这些人的眼睛里有了光，那平川就真的有希望了。
他加快脚步，走向车站。
班车在等他。
平川镇也在等他。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