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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梦种(第1/2页)
灯是十一点关的。
袁茂峰拉绳,屋里“啪”地沉进黑里。黑不是纯黑,是画室后窗对着河,河对岸有养鱼的棚,夜里常年点一盏低瓦数的黄灯,光翻过水面,翻过窗,翻进来,在地板、墙、画布上铺一层极淡的、像茶垢的亮。亮得刚好够看见轮廓:画是方黑,花盘是圆暗,酒窝是更深的缺,三粒黑籽是三个小洞。
小宇没回楼上。
他在画旁那张窄床躺下。床是旧行军床,铁管,铺一层薄垫,垫上套着发硬的蓝布套,有股樟脑和陈年汗混合的闷味。他脱了鞋,脚悬空搭在床边晃两下,再缩上去,侧躺,面朝画。画在一步外,黑里只一坨模糊的暖。他盯着那坨暖,盯到眼发酸,才闭眼。
闭眼不是睡。是等。
等身体沉下去。沉的过程很慢:先是肩陷进垫,再是腰,最后是小腿,像被水一寸寸没过。没过膝盖时,听见了——
不是滋滋,是“咯啦”。
很轻,是壳在挤。像有人在他后脑勺外面,拿指甲掐一颗干瓜子,掐到脆,要裂不裂。掐一下,停,再掐。节奏和心跳贴着:咚——咯啦——咚——咯啦。
他翻了个身,背对画。背一转过去,声音立刻远了,像被墙挡住。但地板凉气顺着铁管爬上来,爬到尾椎,往上窜,像根细冰,插进脊柱缝。他蜷,膝盖抵胸口,手塞进腿弯,把自己折小。
折小后,世界也变小。小到只剩这张床,和床外那层黑。黑里开始有颜色:不是看见,是“知道”有颜色。黄在底下,绿在边上,红在顶上,像颜料盒打翻在梦里,自己流。
流着流着,他不在床上了。
是站着,或者悬着,在一种软软的、像棉絮的东西里。四面八方都是黄,稠,暖,有阻力,动一下要费劲。他低头,看不见自己身体,只看见前方一堵“壁”——是硬的,颜色略深,带一点竖的纤维,像布,也像土。壁离他只有一拳,顶上也是,底下也是,像被裹在蛋里。
他往前顶。
不是用头,是整团意识往前挤。挤到壁凹进去,再弹回,再挤。挤第三下,壁“噗”地松了一丝,透进一点更亮的光,还有风——是热的,带土腥,像刚翻过的地。他吸那味,吸得急,肺(或者代替肺的东西)一涨,更用力顶。
“咔。”
是裂。从正前方竖着撕开一道,口子不大,往外漏金。光扎眼,他眯(或者意识里做眯的动作),从缝里往外看。
外头不是天。
是一张巨大的、低垂的脸。脸是黄的,螺旋是眼,眼在转,慢慢对上他。转完,眼缝里挤出一个笑,笑到红酒窝鼓起来,鼓到他正前方。窝里是红的,湿的,在光里亮着。
脸没说话。是往前一凑,凑到裂口前,用那个酒窝,轻轻“啵”了一下裂口。
啵。
很轻的吻,或者吸气。一吸,小宇(或者说蛋里那团东西)被往外带了一寸,裂口撕大,肩(如果算肩)卡住。卡得疼,是皮绷紧的疼。他挣扎,往后缩,脸又凑近,这次用下巴颏——新长出来的那笔小下巴,蹭了蹭他头顶。
蹭完,它退开一点,让出光。光里能看清:这根本不是“脸”,是花盘。花盘底下没茎,直接连着一截黑乎乎的、像脖子又像麻线的东西,吊着它,晃。晃的节奏和梦里“咯啦”一样。
他不再缩。是往前顶,顶破最后一层膜。
膜破时,没有声,只有一种被整个儿“吐”出来的滑。滑出来,落——不是落在土,是落在布上。布绷着,他趴在上面,整个是扁的,摊开,像一滴没干的颜料。摊着,他“看”向吊着的脸:它现在在他正上方,低头,螺旋转得更慢,像在数他。
数到第七圈,它抬“手”——是画里那片新劈的、带钩的第三叶,伸下来,指尖(叶尖)点在他眉心。点住,往下按。
按进布里。
他没反抗。是被按着,一点一点,嵌回去。嵌到一半,清醒了一瞬——不是梦醒,是突然知道:这不是第一次。他上辈子也这么顶破过,顶出来,被按回去,再顶,再按。循环里,这次是哪一回?
没答案。叶尖松开,缩回去。脸也缩高,变成远处一个黄点。黄点四周开始塌,塌成圆的边,像画框。框外是黑,是茶垢黄,是行军床铁管的凉——
小宇睁眼。
是仰面。不知何时翻回来了,平躺,眼大睁,对着天花板上的那盏蒙灰灯座。灯座在黑里是个鼓包,像另一个没长成的花盘。他喘,不是用嘴,是胸口起伏,一下深一下浅,空气里全是自己出的热、棉布味、还有一点……青生味。
他侧头。
画还在原位。黑坨坨,但能看见最底下那片亮——是第三片叶的钩尖,反了一点河对岸的黄灯,勾着,像没放下的手。
他抬手,摸自己眉心。
是湿的。不是汗,是黏,有点油。黏里混着一点粗的颗粒,搓一下,是干皮,也像极细的沙。他把手拿到眼前,眯着眼看——黑里看不清,只感觉指腹上沾了一层亮晶晶的膜,像刚揭下来的痂。
没擦。手放回身侧,他慢慢坐起。
坐直瞬间,脖子后面一凉。是枕头上有什么。不是平整的布,是硌。他伸手到脑后,摸。摸到一小片——是壳。瓜子壳,很小,弧度圆,是葵的。捏住,拎起来。
壳是空的,薄,脆,边缘有被咬开的细碎裂口。他捏着,在黑暗里晃了晃,对向窗外的黄灯。光透过来,壳是半透明的,黄里带一点浅褐,像梦里那层膜。
他把它移到嘴边。
不是吃,是凑近,嗅。嗅出:青生味,一点甜,还有……铁锈。是血?是皮?说不清。他舌尖极快在壳内面一舔。
咸,微腥。像人舔自己刚抠破的嘴皮。
他“呸”了一下,没唾沫,只是气音。把壳放回掌心,另一只手在枕头四周摸。摸第二片,在右耳下;第三片,掖在枕头和床缝里;第四片,压在腰侧。四片,都空,都脆,大小不一,像不同时间掉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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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捏着四片,在手里攥成一团,松,再攥。最后把其中最小那片,用指甲掐碎,碎屑从指缝漏下,掉在蓝布套上,立刻被布料吸进去,不见。
剩下三片,他没扔。是塞进裤兜,隔着布,抵着大腿。
起身,脚踩地。铁床“吱呀”一声,在夜里很尖。他没开灯,摸黑走到窗台,扶着。真花在暗里是一蓬乱影,花盘低着,看不见。他伸手,摸过去,摸到那片有“虫印”的叶——是干的,但印子边上,有一小块是软的,像刚被水泡过又晾了半干。软处沾手,他蹭在窗框上。
蹭完,转身,走到画前。
蹲下,看地板。
绿苔已经完全钻过门槛缝,在屋内地板灰里铺开一小片,像苔,像霉,像软地毯。最前端,有一处被顶得特别高——是拱起来一个小小的、椭圆形的包,包上裂了细缝,缝里露出一点极淡的黄尖,像芽,又像没洗干净的指甲。
他没碰。是凑近,鼻尖离那包两寸,吸。
吸到:土,油,还有一点……橘子糖?是昨夜那根棍的味。他退开,站起,走到桌边,摸到那盒火柴(是给香炉备的,没用过几次)。抽出一根,在桌沿划。
“嚓。”
火亮,小小一朵橙,在黑里跳。他举火,走向画。
火光照亮布面:红酒窝在暗红里反一点光,像刚哭;三粒籽黑得发亮;额头红痣是深棕;绿渣是灰。火再往右移,照到画框上那个水“目”——早就干了,只剩一道白印,像疤。
火再往下,照到血掌印。印在火里变成暗紫,边缘卷起,有一小片皮翘着。翘皮下,似乎动了一下——是热气流吹的,还是……?
小宇把火凑近些。
凑到离布一寸。热扑在脸上,干颜料的味被烤出来,甜腥冲鼻。他盯着翘皮,看它又被气流顶起,落下。看第三下,他忽然把火柴往旁一偏——不是烧,是烫。
烫向那片翘皮旁边的、血印边缘。
火头“滋”地亲了一下布。没烧着,只把那圈皮烤得更卷,冒出一丝极细的白烟。烟散着,带点焦头发味。他吹熄火柴,扔进缸里,红点“嘶”地死在水底。
屋里重归茶垢黄。
他站在原地,没动。是抬手,用刚才拿过火柴的食指,在血印被烫过的位置,轻轻一抹。
抹下一点焦黑的屑。屑粘在指腹,他举着,对窗外灯看——屑里夹着一丝黄,是布,是颜料,是底下没烧透的“肉”。
他把它蹭回画框,蹭在“目”字白印旁边。
做完,他走回床边,坐下,没躺,是抱膝。下巴搁在膝盖,看画,看芽,看黑。
黑里开始有响。不是梦里的咯啦,是更碎的:是画布绷框极慢的“叽——”,是地板受潮的“噗”,是河对岸棚里增氧泵规律的“咕嘟”。咕嘟一下,他眼皮坠一下。坠到半路,忽然想起什么,手插兜,掏出那两片剩下的壳。
在黑暗里,把其中一片,放进嘴里。
这次是咬。不是嚼碎,是咬住,用牙关慢慢磨。壳裂,碎成渣,混着唾沫,是苦的,涩的,后味带点油哈喇。他含着,不咽,让那味在舌根铺开,像含了半口自己的旧皮。
含了半分钟,喉头一动,吞。
吞完,第二片也放进去。不咬,是顶在上颚,用舌头顶,顶成一个软片。软片慢慢化,化出一点黏,他“咕噜”一声,也咽了。
嘴里空了。胃里沉了一下。
他躺回去,这次平躺,手搭在胃上。掌心能感到一点轻微的、往下走的坠。像有什么,从喉咙滑进肠子,在找土。
窗外,黄灯闪了一下,像被人捂了一下。再亮时,画那坨黑里,最顶上那颗红痣的位置,似乎也闪了一下——是反光,是玻璃糖纸,是别的谁偷偷睁了眼。
小宇没看。是把手从胃移到脸,食指和中指,分开放在双眼上。
压住。
在黑暗和指缝的窄缝里,他看见最后一个残像:
是梦里那张脸,吊着,慢慢转过身——不是面向他,是背过去。背对着,露出后脑勺:那里没有发,是布纹,是螺旋的背面,一圈圈往里收,收成一根细黑线,线扎进虚空。扎进去的地方,吊着几片干枯的、像他刚才吐出来的壳,在风里轻轻撞。
撞一下,掉一粒。
掉下来的,刚好是明天要长出来的。
他手指松开,眼完全闭上。
这次是沉,快。身体一截截没进水,没到底,就停了。停在一种半梦半醒的悬:知道床在晃,知道画在呼吸,知道芽在长,知道兜里还有半片没化的壳渣,抵着大腿,像一颗没种完的牙。
而隔壁——不是墙,是画后面那堵假想的墙,袁茂峰躺在自己那张木床上,也没睡。
他醒着,听。
听这头铁床的每一次吱呀,听脚步的轻响,听火柴的嚓,听吞咽那两下极轻的“咕”。听完,他把手伸到枕头下,摸出一样东西:是昨天从小宇洗笔水里捞起来的、那撮胎毛和黑刺,用纸包着。
他打开纸,在黑暗里,把那团灰黑的东西,往自己嘴里塞。
塞一半,停住。是拿出来,捻成细条,像烟,再塞回。
这次没停。嚼。
嚼出草腥、铁锈、和一点极淡的、属于小宇的、少年汗里的酸。
嚼完,咽。
喉结滚下去,像吞下一句没说的话。
他侧身,面朝画室这面墙。墙那边,是另一张脸,另一层壳,另一个正在顶破的明天。
而天快亮了。灰蓝从窗缝爬进来,先爬上地板,爬过绿苔,爬上床脚,最后,停在枕头边——
那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粒极小的、没被发现的葵籽壳。
是软的。
白生生的,像刚蜕的指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