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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旧京暗火(第1/2页)
苏清晏抓着他衣襟的手指,一根根松开了。
不是醒了。是又昏过去了。
沈砚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手按在她后背上,隔着那层薄薄的雪衣能摸到脊骨,冰凉冰凉的,跟握着一把刀似的。他低头看了眼她的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嘴唇翕动着像在说什么梦话,凑近了才听清。
“钱袋……还没找回来……”
沈砚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笑完眼眶就红了。
都他妈失忆了还惦记钱袋。这财迷劲儿刻进骨头里了,谢无咎摘走了她的记忆,没摘走她的本性。沈砚把她往肩上颠了颠,换了个更稳当的姿势。烽火台下面黑魆魆的,远处那帮黑鸦还在叫,叫得人心烦。
“叫叫叫,叫你妈呢。”
他骂了一句,抱着苏清晏走下烽火台。脚踩在碎石子上咯吱咯吱响,每走一步,胸口那个“咎”字就凉一下。不是痛,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像走在深夜的巷子里,背后有双眼睛贴着你后脑勺看。
沈砚没回头。
他知道谢无咎在看。看就看吧,反正现在也打不过,不如省点力气。他这人别的本事没有,认怂认得特别快。小时候崔贵带人抄他家的时候他就学会了,该跪的时候跪得比谁都快,跪完了再想办法捅刀子。
山神庙里的火光还亮着。
刀疤脸蹲在门口啃干粮,看见沈砚抱着个女人回来,差点噎着。他赶紧把干粮塞进怀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在门框上,疼得龇牙咧嘴还要强撑着行军礼。
“沈公子,这位是——”
“大夫。”沈砚从他身边挤过去,“青州城最好的大夫,天亮之前给我找来。不管绑的还是请的,人到了就行。”
刀疤脸张了张嘴,想说这会儿城门早关了。但看看沈砚那张脸,把话咽回去了。他跟了霍斩蛟八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当一个人脸色难看到这种程度的时候,别跟他讲道理。
“末将这就去。”
“等等。”沈砚把苏清晏放在干草堆上,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顾雪蓑醒了没有?”
“顾先生还在睡。”
“踹醒。”
刀疤脸犹豫了一瞬。踹一个正在打呼噜的方士,这事儿说出去不太好听。但他又看了一眼沈砚的脸色,转身就进了庙门。三息之后,庙里传来一声闷响和顾雪蓑的惨叫。
“谁!谁踹老夫!”
顾雪蓑捂着后腰从草堆里滚出来,头发上还粘着草屑,眼睛倒是睁开了。他看见沈砚怀里的人,愣了一下,然后那半眯着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不是惊讶,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像在看一个自己亲手埋下的伏笔终于长出了结果。
“她用了回溯星阵?”
沈砚点头。
“看到了?”
“看到了。”
“看到多少?”
“令牌。山河鼎的令牌。还有谢无咎。”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她爹攥着那块令牌,攥到死都没松手。”
顾雪蓑沉默了。
他伸手搭在苏清晏的手腕上,三根手指按住脉门,闭眼感应了大约十息。沈砚盯着他的表情,想从那张老脸上找点线索。但顾雪蓑的脸就跟石头似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徒弟怎么样了?”
“谁说她是我徒弟了?”
“你说的。”
“我说的哪句?”
沈砚深吸一口气。他现在特别理解霍斩蛟为什么每次跟顾雪蓑说完话都要去砍两根木桩泄愤。
“三句真话用完了是吧?”
“用完了。”
“那行。”沈砚站起来,“我问你问题,你用点头摇头回答。点头就是假的,摇头就是真的。”
顾雪蓑挑了挑眉毛:“你倒是会钻空子。”
“她的记忆还能恢复吗?”
顾雪蓑摇头。
沈砚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摇头代表真的,能恢复。这老东西虽然满嘴跑火车,但这个规则是铁律,三句真话之外全是谎言,那反过来理解谎言就是真话。
“怎么恢复?”
顾雪蓑张嘴想说什么,忽然打了个哈欠。不是装的,是真困。那哈欠打得下巴都快脱臼了,眼泪都打出来了。他擦了擦眼角,朝沈砚摊了摊手。
意思很明显:今天没真话了,想让我说真话等明天。
沈砚没再追问。他蹲下来握住苏清晏的手,那枚铜钱印记还在发烫,隔着一层皮肉都能感觉到热度。他望气之瞳自动运转,看到那枚印记在缓慢地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丝极细的星辉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钻进她的掌心。
印记在自愈。
或者说,在抵抗。
沈砚忽然想起顾雪蓑之前说过的一句话。那句话是在龙门楼说的,当时他以为是谎话,现在想想,可能是今天第四句。这老狐狸的真话份额,搞不好不止三句。
“你当时说,苏清晏的命格里有一颗‘孤辰星’,是什么意思?”
顾雪蓑躺在草堆上,已经快睡着了。听到这句话,眼睛又睁开一条缝。他看着庙顶塌了半边的房梁,看了很久,久到沈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字面意思。”他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孤辰入命,注定要一个人走到黑。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人,都会被她亲手忘掉。”
“放屁。”
沈砚说。
“你说的每一句都是放屁。”
顾雪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肩膀轻轻耸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天亮的时候,刀疤脸带回来一个大夫。老大夫胡子都白了,是被刀疤脸从被窝里拎出来的,鞋子都穿反了。他给苏清晏把了脉,又翻了翻眼皮,最后开了一副安神的方子,说人没什么大碍,就是心神损耗过度,睡两天就好。
“至于记忆嘛……”老大夫捋了捋胡子,“老夫行医四十年,见过摔了脑袋忘事的,没见过看星星看忘事的。这老夫治不了,你们另请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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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拿了一锭银子就走了,走得飞快,生怕沈砚让他退钱。
苏清晏是在中午醒的。
沈砚正蹲在庙门口喝粥,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看见她坐起来了。那双眼睛比昨晚清亮了不少,但还是蒙着一层雾。她环顾四周,看了看塌了半边的神像,看了看呼呼大睡的顾雪蓑,最后看向沈砚。
“你是谁?”
还是这三个字。但语气不一样了。昨晚是空茫的困惑,今天带了一点不耐烦。好像沈砚是个欠了她钱不还的混账。
“我姓沈,叫沈砚。”沈砚把粥碗放下,“是你……朋友。”
“朋友?”苏清晏皱起眉头,“我怎么不记得我有个穿青色衣服的朋友。”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青衫。穿了十几年,头一回觉得这颜色刺眼。
“你记得什么?”
苏清晏认真想了想:“我记得我叫苏清晏。记得我是天机门的。记得天机门没了。记得我要报仇。”她顿了顿,看向沈砚,“别的没了。”
五个“记得”,把她十五年的人生概括得干干净净。那些学艺的夜晚,那些跟同门斗嘴的午后,那些被父亲罚抄星经的黄昏,全没了。沈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苏清晏根本没给他机会。
“你既然是我朋友,”她站起来,拍了拍雪衣上的草屑,“那我问你,我身上有钱吗?”
沈砚愣住了。
“我检查过了,袖子里什么都没有。”苏清晏理直气壮地看着他,“一个铜板都没有。你是不是把我的钱拿走了?”
“我——”
“还我。”
沈砚从怀里掏出一袋碎银子。那袋碎银子还是三天前他塞给她的,现在又要还回去。他把钱袋递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指尖,还是凉。苏清晏接过钱袋掂了掂,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从里面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给沈砚。
“粥钱。”
沈砚看着掌心里那块指甲盖大的碎银,哭笑不得:“一碗粥不用这么多。”
“多的存着。”苏清晏把钱袋系在腰带上,打了个死结,“下次再给我买。”
她说完转身走回干草堆,坐下来开始整理星盘的碎片。那些碎片昨晚崩了一地,她一片一片捡起来,按纹路拼回去。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但沈砚注意到,她拼错了好几处。有些碎片的位置她犹豫了很久,最后放下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她记不起星盘的排列顺序了。
那些刻进骨子里的东西,正在从骨头上被刮掉。
沈砚没说话。他把粥喝完,碗搁在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庙门外,阳光正好,把远处的山峦镀了一层金。他眯着眼看向北边,望气之瞳穿透云层,穿透山体,一直延伸到极远处。
旧京的方向。
那片废墟底下,龙脉还在哀鸣。
他得去一趟旧京。必须去。谢无咎钉住龙脉的那七根黑鸦羽,他得亲眼看看。但苏清晏现在这个样子——
“我也去。”
苏清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沈砚回头,看见她已经把星盘拼好了大半,正低着头用一根银丝固定最后几块碎片。她没抬头,像是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去哪?”
“你去哪我去哪。”她把修好的星盘收进袖子里,抬起头看着他,“我不记得你了,但我记得一件事。”
“什么事?”
苏清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脸。阳光落在她眼睛里,把那层雾照得淡了一些。她很认真地看着他,像是在辨认什么。
“我记得,”她说,“欠你的人情还没还完。”
沈砚喉结动了动,把涌上来的酸涩硬咽回去。他咧了咧嘴,扯出一个笑来:“那你还记得欠了多少吗?”
“不记得了。”苏清晏也笑了,笑得坦坦荡荡,“所以得跟着你,一笔一笔还。”
刀疤脸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沈公子,将军那边传了消息过来。黑甲军已经在旧京外围扎营了,将军说——”
他顿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将军说,旧京城废墟底下有东西在动。”
沈砚的望气之瞳猛然全开。
他的视线越过庙门,越过山峦,越过数百里的平原和丘陵,直直地投向北方那片焦土。旧京城废墟在烈日下沉睡,断壁残垣间野草丛生,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但他的瞳孔里,那片焦土正升腾起一股肉眼看不见的黑烟。
黑烟在地下百丈深处翻涌,像一条被锁住的巨蟒在挣扎。七根漆黑的巨矛插在它身上,钉得结结实实。每一次挣扎,巨矛上就冒出一串黑色的符文,符文落地生根,吸走巨蟒身上逸散的金色气运。
龙脉。
大胤王朝最后的龙脉,还没死透。
沈砚看到那条龙脉的龙首正对着旧京太庙的方向。龙口大张,像在无声地咆哮,又像在无声地呼唤。
他在叫谁?
这个问题刚冒出来,沈砚胸口那个“咎”字忽然跳动了一下。不是痛,是一种诡异的共振。像是他体内的某样东西,听到了远处那个声音的呼唤。
“你怎么了?”
苏清晏的声音把他拽回来。沈砚闭眼,再睁开时瞳孔里的金光已经消散。他朝苏清晏摇了摇头:“没事。”
又朝刀疤脸说:“备马。今晚之前赶到旧京。”
刀疤脸应了一声转身就跑。沈砚走到庙门口,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后背全是冷汗。刚才那一瞬间的共振,他感应到了另一个东西。
旧京城废墟底下,太庙遗址的正下方。
有一尊半埋在泥土里的青铜巨龟。
龟口微张。
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