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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的办公桌上，摊开着一叠名单。
苏瑜端着杯子站在桌前，低头扫了一眼最上面的名单，毫无意外地没有在上面找到自己的名字。
也是，她对他们而言，是客人啊。
“主控塔处于整个电离网的中心节点，一旦启动，瞬间爆发力会直接摧毁方圆十公里内的一切东西。”赵总师推了推鼻梁上缠着胶布的眼镜，声音因为连日熬夜而显得格外沙哑，“所以，必须有人留在主控塔内部，手动推下最后三道物理闸门。”
“推下之后呢？”周老站在沙盘另一侧，抵着桌面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不知道，我们甚至没有能力做一次完整的实验，所以没有人知道。”
苏瑜喝了一口水，视线穿过半开的办公室门，门外的走廊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排起了长队。
有穿着作战服的防卫队成员，有满身油污的机械师，甚至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研究员，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张用不同的纸张裁成的申请表。
“我先出去走走。”苏瑜放下杯子，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排队的人没有人说话，只是沉默地往前挪动着步子。
苏瑜刚走出去两步，就迎面撞上了排在队伍里的韩烈和周哲。
周哲正低头咬着笔帽，趴在墙上往申请表上填字，看到苏瑜出来，立刻把纸往身后藏了藏，咧嘴一笑，“小苏同志，忙完了？”
“在写什么？”苏瑜停下脚步，明知故问。
“没什么，就是写个日常汇报。”周哲眼神往旁边飘，胳膊肘悄悄捅了捅身边的韩烈。
韩烈没他那么会打马虎眼，捏着申请表的手紧了紧，闷声开口，“我们都知道，总得有人去合闸，我们皮糙肉厚，平时在荒原上也跑惯了，比那些搞研究的跑得快，能尽早进入掩体，说不定就躲过去了。”
谁都知道躲不过去，太阳马上就要出来了，地堡里种植的粮食马上就要成熟了，没人想倒在这个时候。
苏瑜看着他们两个，既没劝阻，也没拆穿那个拙劣的借口，只是弯起眼睛笑了笑，“写工整点，周老很看重态度。”
“哎，好嘞。”周哲松了口气，重新开始一笔一划地描着自己的名字。
苏瑜去见了夏星眠，夏星眠正站在装甲车旁，拿着一块抹布，一点点擦拭着车头那块被酸雨腐蚀出斑驳痕迹的铁皮。
听到后面的脚步声，夏星眠头也没回，“怎么不在房间里休息？外面的风沙还没停，现在不能外出。”
“来看看你。”苏瑜走到她身边，靠在冰冷的战车上，“战车没事吧？”
“没事，换了新的防辐射涂层。”夏星眠停下动作，转头看向苏瑜，“到时候，我开车带你去二号观测台，他们说那边视野最好，能第一时间看到云层散开的样子。”
苏瑜从随身的背包里摸出一个盒子，递了过去，“给你的，之前看你那把匕首已经不太好用了，这是我从家里给你带来的，肯定好用。”
夏星眠双手接过，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盯着苏瑜看了一会儿，“苏瑜。”
“怎么了？”苏瑜面不改色迎着她的目光，夏星眠沉默了片刻，将匕首贴身收好，“你送我的，我一定好好珍藏。”
“好，小夏姐，以后记得好好晒太阳。”苏瑜冲她挥了挥手，转身走向电梯。
苏瑜进入食堂的时候，正好是傍晚的备餐时间，食堂后厨里飘出久违的菜籽油香味，大师傅正抡着大铁勺，在一口大锅里翻炒着。
这油是一号地堡刚收获的油菜籽，带着香气，而不是从前的酸苦味道。
“大师傅，忙着呢？”苏瑜探头进厨房。
“哎哟，小苏同志。”大师傅一看到她，立刻把铁勺交给旁边的帮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到蒸笼边，揭开笼屉，端出几个热气腾腾的包子，“来得正好，这是今天刚包的，快尝尝。”
“好吃，比我做得好多了。”苏瑜咽下包子，竖起大拇指，“大师傅，您这手艺，等以后到了地面上开个饭馆，生意肯定火爆。”
“什么饭馆不饭馆的，只要大家能吃口好吃的就行，咱也不奢望其他的。”
苏瑜将自己空间里带来的所有调料都留给了大厨房。
走出食堂时，走廊里的照明灯已经调成了夜间的昏暗模式。
赵老师还在忙，苏瑜带着自热米饭找她一起去吃，赵老师看着眼前的食物，这一次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筷子吃起来。
吃完了，看着苏瑜，“要走了？”
“嗯，想着，来和老师说一声再见。”
赵总师看着苏瑜，轻轻抱了抱苏瑜，“你知道吗？你是我最好的学生。”
三天的时间，足够苏瑜将整个一号地堡都走一遍了，对每一个对自己表达善意的人告别，他们曾经，是真的真的对突如而至的苏瑜给了最高礼遇。
苏瑜去了周老的办公室，这个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人了，也不知周老是说了什么，才将人都赶回去了。
苏瑜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苏瑜推门走进去。
看到苏瑜进来，周老并没有显得多意外，“小苏同志来，坐吧，是有事吗？”
苏瑜没有坐，而是站在办公桌前，双手背在身后，看着眼前这个撑起了一号地堡几十年的老人。
“周老，名单定下来了吗？”
“差不多，总是要定下来的。”
苏瑜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这几天地堡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周老缓缓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苏瑜面前，“苏瑜同志，你是来跟我告别的吧。”
苏瑜迎着周老的目光，坦然一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
“所以，周老，这一次，让我去吧。”
“你去？胡闹，这片烂摊子本就是我们自己的债，没道理让你一个异乡的小姑娘把命搭在这里，谁都能去，就你不能去。”
“周老，我要回家了。”苏瑜看着他，很郑重的告诉他。
“是吗？要回家了啊。”周老沉默许久，轻叹一声，有些不舍，但也知道，这是不能阻拦的，怎么能拦着人回家呢。
周老转过身，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个褪了色的盒子，递到苏瑜面前。
盒子里只有一枚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勋章。
“这是灾变前，我们国家颁发给最高贡献者的勋章，这三十八年里，地堡没有给任何人发过，因为我们始终在逃亡。”周老双手捧着盒子，腰背挺得笔直，朝着苏瑜深深地鞠了一躬，“苏瑜同志，我代表这片土地上仅存的人类，谢谢你，以及你身后的国家，这是我们最后能给的，请不要拒绝。”
苏瑜脸上的笑意收敛，站直了身体，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枚沉甸甸的勋章。
苏瑜看向面前的老人，“周老，祝你们以后，每天都能看到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