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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杰伸出右手,在床头矮几上,拿过一颗没用完的卷铜壳子弹,捏在两指之间晃了晃。
“问题不在枪上,在这颗子弹上,也在咱们工坊的造法上。”
梁杰指着铜壳底部边缘。
“你看这颗铜壳,是工匠用铜片手工卷出来。”
“再用锤子敲出底缘的,张三敲十下,李四敲八下。”
“张三劲大,铜壳就扁一点。”
“李四劲小,铜壳就粗一点。”
墨小婉盯着那颗子弹,眉头皱了起来。
“是有那么一点点差别,可那连半根头发丝的粗细都不到,肉眼根本看不出来啊。”
“单打一发两发,这点差别当然没事。”
梁杰把子弹立在桌面上,随手扯过一张空白的草图纸,拿起炭笔在上面画了起来。
“可快枪,一分钟要打两百发!”
“枪管越打越热,金属受热会膨胀。”
“这时候,哪怕有一颗子弹的铜壳,比标准粗了半根头发丝。”
“塞进滚烫的枪膛里,打完之后,它就会死死涨在里头。”
“抽壳钩硬拉拉不动,一下自然就断了。”
墨小婉听的入了神,连身上的伤痛都忘了,凑过去盯着图纸。
“那该怎么办?”
“总不能让我一个人,把所有子弹都亲手量一遍吧?”
“咱们几万大军,一天要打几十万发子弹,量到猴年马月去?”
就在这时,石屋的门被推开,墨老太爷顶着一头煤灰走了进来。
“小婉,三号高炉的风箱修……”
老头话没说完,看到孙女正半靠在梁杰怀里,老脸一僵,转身就要往外退。
“老头子啥也没看见,你们继续,继续!”
“墨老,别走,正好有正事,跟你们爷孙俩交底。”
梁杰松开墨小婉,招手让墨老太爷过来。
墨老太爷咳嗽了两声,凑到桌案前,低头一看梁杰画的图纸,眼睛顿时直了。
只见图纸上,画着一个造型古怪的双爪铁尺。
旁边还画着,一套带着螺旋纹路的钢丝圈,和冲压底座。
“侯爷,这是何物?”
墨老太爷指着那个双爪铁尺问道。
“这叫游标卡尺,也叫极限量规。”
梁杰用炭笔敲了敲图纸。
“从明天起,咱们兵工坊彻底改规矩,以前一个铁匠从头到尾打造一把枪,以后不行了!”
“把造枪分成三十道工序,造子弹分成十道工序。”
“每个人,每天只干一件事。”
“冲铜盂的只管冲铜盂,切弹头的只管切弹头,这叫标准化流水线!”
墨老太爷摸着胡子。
“分开干倒是快,可怎么保证每个人干出来的活儿,都一样大?”
“就靠这把卡尺,和这个概念,机械公差!”
梁杰在纸上写下公差两个大字。
“咱们用最好的精钢,做出一套绝对标准的卡尺。”
“卡尺有两头,一头叫通端,一头叫止端。”
“工匠做出来的子弹壳或者枪机零件,往卡尺里一塞,能过得去通端、过不去止端的,就是合格品。”
“太粗塞不进,或者太细直接漏过去的,统统算废品,扔回炉里重炼!”
墨小婉眼睛亮的惊人,右手一拍床沿。
“我明白了!”
“不用工匠自己去拿眼睛估摸,只要拿这个铁尺子一卡。”
“不管是一万颗还是十万颗子弹,造出来的大小全都一模一样,再也不会卡壳了!”
梁杰又指了指图纸,另一侧的螺旋钢丝。
“还有抽壳钩容易断的问题,以前你们用的是铁片打制的板簧,弹性差还容易折。”
“用高碳钢丝在铁棒上缠绕,经过淬火和回火,做出这种螺旋弹簧顶住抽壳钩。”
“哪怕遇到稍微紧一点的弹壳,它也有缓冲的余地,打上万发都不会断!”
墨老太爷双手捧起那张图纸,手都在抖。
“神技!真是鬼斧神工的奇思妙想!”
“有了这流水线和公差卡尺,老头子敢打包票,不出半个月,咱们不仅能把六管快枪彻底修好。”
“还能把枪弹的产量,再翻上三倍!”
“去办吧,需要什么好钢,直接去库房领。”
梁杰叮嘱道。
“小婉手上有伤,这几天只准动嘴指挥,不准下地抡锤子。”
墨老太爷乐呵呵的捧着图纸,跑出了屋子。
梁杰站起身,替墨小婉掖好被角。
“行了,心病给你治好了,乖乖睡一觉。”
墨小婉红着脸点了点头。
她刚闭上眼,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楚红缨大步走到门外,敲了敲门板。
“梁杰,苏清寒从晋阳派来的八百里加急到了,南边出大事了!”
梁杰眼神一凛,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火把下,一名浑身泥水的信使,双手呈上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
梁杰撕开火漆,借着火光,飞快扫了一眼信纸上的字迹。
楚红缨凑过来看了一眼。
“苏清寒怎么说?”
梁杰把信纸折起来揣进怀里,冷笑了一声。
“张承恩这老狗,动作比我想的还要快。”
“咱们刚拿下晋阳,他就坐不住了,在京城把压箱底的老本都掏了出来。”
“派谁来了?”
“大雍勋贵之首,成国公朱勇!”
梁杰吐出这个名字。
“张承恩给他调拨了整整三万京营最精锐的龙武军。”
“还把工部封存了二十年的二十门万斤重型红夷大炮,和开花大臼炮全拉了出来。”
“三天前大军已经渡过黄河,先锋部队正朝着晋阳南面的门户,白水关压过来!”
楚红缨倒吸了一口凉气。
“成国公朱勇?”
“那可是跟着太祖皇帝,打过天下的宿将后人。”
“手底下的龙武军,全是披着双层铁甲的悍卒。”
“他们带着二十门重炮打白水关,岳云将军手里只有两千屯田兵,怎么守得住?”
“守不住也得守。”
梁杰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夜空。
“信上还说,成国公的大军还没到,已经有好几拨京城来的锦衣卫密谍,和军中死士混进了代郡和晋阳。”
“去把云歌叫来!”
“有人想在咱们的后院点火,咱们得先把这帮老鼠的爪子,全给剁了!”
两天后的深夜。
代郡城外三十里的野狼林。
大雪刚停,林子里的积雪足有尺余深,树枝被压的直响。
十几个身穿灰白色雪地伪装服、脸上涂着黑泥的汉子。
正猫着腰,在林间空地上,快速穿行。
每个人的背上,都背着一包用油布裹的严严实实的黄色药粉,腰间挎着制式的绣春刀。
走在最前面的独眼汉子停下脚步,抬手打了个手势。
队伍立刻散开,各自找了粗壮松树,隐蔽身形。
“头儿,前头再走五里,就是落雁关的饮水暗河,上游气孔了。”
一名手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代郡城里那几个被抄了家的王家、卢家余孽,已经联系妥了。”
“只要咱们今晚把这百斤断肠腐骨散,顺着气孔倒进暗河里。”
“明天早上落雁关里头人畜死绝,城里的乡绅死士,就会立刻放火暴乱,里应外合!”
独眼统领摸了摸腰间的刀柄,往四周黑漆漆的树林里,扫了一眼。
“都机灵点!”
“梁杰手底下的斥候,可不是吃素的!”
“前两拨进来探路的弟兄,到现在都没回信,八成是栽了。”
“干完这一票,成国公赏咱们每人千两黄金,都别在这时候掉链子!”
“头儿放心,这荒山野岭的,连个鬼影都没……”
那名手下话音未落,脚底下的积雪,突然往下一陷。
一声轻响,骤然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