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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静思殿里东游西荡，最后脚步一拐，溜达到了正殿门口。
正殿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有人声。
郝连云岫本想直接推门进去，但走近了才发现门缝里透出的画面不太对劲——秉澈背对着门口，正俯身在榻前，手里拈着一根细细的银针，正往萧濯瑾手腕上的穴位扎去。
榻旁的矮几上摊开着一只针袋，长短不一的银针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旁边还摆着几只药碗，其中一碗还冒着热气。
郝连云岫推门的动作猛地收住了。
他缩回手，无声地退后半步，靠在门边的墙上，心里咯噔了一下。
施针不是什么稀奇事，清昭的身子需要针灸调理他是知道的，但连门都没关严实——这不像是例行调理，倒像是临时出了什么状况。
他压着呼吸，侧耳细听。
殿内很安静，只有银针偶尔碰触瓷碗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萧濯瑾的声音，比平日低哑了几分：“……行了，别绷着脸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秉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郝连云岫耳力好，还是听得一清二楚：“昨夜烧到寅时才退，您管这叫不是什么大事？”
“阿澈，你昨夜守了一整夜，也该去歇一歇了。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不过是昨日见了云岫，心里高兴，一时忘了时辰，多坐了一会儿，受了些风罢了。”
“您每次都这么说。”秉澈的声音依然很低，却没有让步的意思，“上次受了风寒，您也说没事，结果拖了半个月不见好，最后还是被我发现您在硬撑。”
萧濯瑾没有再说话了。
郝连云岫深吸一口气，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清昭？我进来了啊。”
说完也不等里面回应，便推门走了进去。
殿内的景象比他透过门缝看到的更直观——萧濯瑾倚在榻上，袖口挽到肘部，小臂上密密麻麻扎着好几根银针。
他的脸色确实不太好，唇色比平时淡了几分，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影，但看到郝连云岫进来，他还是露出了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
“醒了？睡得好吗？”
郝连云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走到榻边，蹲下身，看着萧濯瑾小臂上那些银针：“……你发热了，怎么不叫我？”
萧濯瑾笑了一下：“叫你做什么？你赶了那么多天的路，好不容易睡个踏实觉，把你叫起来看我发热？又不是什么大事。”
“怎么不是大事？”郝连云岫猛地抬起头来，眼眶已经有些泛红了，“你发热了！烧到寅时才退！这还不叫大事？你是不是非要等自己烧得下不了床了才肯叫人？”
萧濯瑾被他这一连串连珠炮似的质问砸得愣了一瞬，随即失笑：“四年不见，脾气见长啊。”
“你别跟我打岔！”郝连云岫瞪着他，眼眶红红的，声音却一点都不软，“我现在很生气。非常生气。”
第58章你个笨蛋
萧濯瑾看着他这副又凶又急的模样，眼底浮起一层温和的笑意，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好了，知道了。下次一定叫你。”
“……这还差不多。”
郝连云岫嘟囔了一句，蹲在榻边，看着他手臂上那些银针，又看了看秉澈，小声问：“那他现在怎么样了？烧退了没有？要不要紧？”
“烧已经退了，但底子还需慢慢调理。”秉澈一边回答，一边将最后一根银针稳稳地刺入萧濯瑾手背上的合谷穴。
“只要接下来几日不再劳累过度，便无大碍。”
“那他这几日需要注意什么？吃什么？喝什么？要不要卧床静养？”
“饮食清淡，忌油腻辛辣，多饮温水，少说话多休息。至于卧床——主子肯才行。”
郝连云岫立刻转头看向萧濯瑾，板着脸：“听见没有？少说话多休息。今日不许再看书了，不许再批什么公文了，不许再跟人谈事情了。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躺着。”
萧濯瑾被他这副颐指气使的模样逗笑了：“你倒管起我来了。”
“就管你。不服气你起来打我啊。”郝连云岫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
然后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端回来递到萧濯瑾手边，“喝水。”
萧濯瑾看了看他那副不容拒绝的表情，接过杯子，低头抿了一口。
“阿澈，施完针你去歇着吧，无尘不在我也没事干，我守着他。”
“是。”
晏无尘直到黄昏都没回来。
郝连云岫一开始还能沉得住气。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翘着腿，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笼子里的画眉，时不时往殿门的方向瞟一眼。
太阳从西斜到落山，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灰蓝，那扇殿门始终安安静静地关着，没有被人推开的迹象。
他把画眉逗得都不想理他了，便换了策略——开始绕着院子踱步。
从廊下走到殿门口，再从殿门口走回廊下，每一步都踩得重重的，似乎在用脚步声表达不满。
刚赶回来的漠辞靠在回廊的柱子上，看着他家殿下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大型犬一样来回转悠，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转到第二十七圈的时候，郝连云岫终于忍不住了。
他一把推开西厢房的门，翻出晏无尘临走前留下的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出去办点事，午后便回”。
然后把纸条拍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午后？这都黄昏了！他管黄昏叫午后？！”
没人回答他。
郝连云岫在屋里转了两圈，越想越不安。
晏无尘不是那种不守时的人，他说午后回来，就一定会午后回来。除非是出了什么事——被人绊住了？遇到麻烦了？还是……
他霍地站起来，正要往外冲——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晏无尘踏着最后一缕暮色走了进来。
一身白色衣袍被夕阳的余晖镀上一层暖边，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
郝连云岫愣了一瞬，然后那股攒了一下午的担忧、焦虑和怨气一股脑儿地涌了上来，化作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晏无尘！！”
晏无尘被他吼得脚步一顿，停在院中，无辜地眨了眨眼。
郝连云岫几步冲到他面前，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输出：
“你去哪儿了？！你说午后回来，这都什么时辰了？黄昏了！太阳都下山了！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就要让漠辞满京城去找你了？！”
晏无尘被他这一连串连珠炮似的质问砸得愣了一瞬。
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油纸包，又抬起头来，语气竟隐隐带着一丝小邀功意味：“……我去买栀子糕了。”
郝连云岫的怒火卡了一下壳：“……什么？”
晏无尘将那只油纸包递到他面前，解开系着的细绳，打开一角——
一股清甜的栀子花香混着糯米的温润气息飘散出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六块雪白晶莹的栀子糕，每一块上都缀着一朵可食用的干栀子花，卖相极好。
“今早出门前碰到秉澈，他提了一句，说你喜欢吃城南那家铺子的栀子糕。我便想着去买一些回来，只是没想到那家铺子排队的人那般多。”
郝连云岫低头看着那只油纸包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栀子糕。
“……你这么久没回来，就是为了给我买一包糕点？”
“嗯。秉澈说你以前每次来京城都要吃的，离开之后就再也没吃过了。我想着，你既然回来了，便该吃到。”
“……你个笨蛋。”
“嗯。你之前也这么骂过。”
“那是因为你就是笨蛋！”
郝连云岫一把夺过那只油纸包，低头闻了闻那股清甜的栀子花香，眼眶又开始泛酸了。
“为了买一包糕点，排一下午的队，连个信都不捎回来。你知道我一下午有多担心吗？我差点以为你被人套麻袋扔护城河里了！”
“不会。我武功很好。”
“武功再好也架不住你犯蠢！”郝连云岫瞪了他一眼，但那双泛红的眼睛实在是没什么威慑力。
他又看了看手里的栀子糕，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不过，我很喜欢。”
他说完，踮起脚尖，在晏无尘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然后退后半步，捏起一块栀子糕塞进嘴里。
第59章你的手不是干这些的
雪白的糕点入口即化，清甜的花香在舌尖上弥漫开来，软糯而不粘牙，甜度恰到好处。和他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郝连云岫含着那块糕点，嚼了两下，忽然觉得鼻子更酸了。
他用力咽下去，又捏起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一只正在囤食的小松鼠。
晏无尘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吃，眼底浮起一层笑意。
郝连云岫一口气吃了四块，才放慢了速度。
他捏起第五块，举到晏无尘唇边：“你也尝尝。”
晏无尘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好吃。”
“对吧！”郝连云岫把剩下半块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我以前每次来京城，第一件事就是去这家铺子买一包栀子糕。后来回了北燕，就再也没吃过了。也不是买不到，就是——不是那个味儿了。”
他把最后一块也吃完了，心满意足地呼出一口气：“谢谢无尘。这是我今年吃过最好吃的栀子糕。”
郝连云岫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对了，你还没吃饭吧？”
晏无尘还没来得及回答，郝连云岫已经自顾自地接了下去：
“你排了一下午的队，肯定没顾上吃东西。等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来。”
他说完便转身朝小厨房走去，完全不给晏无尘拒绝的机会。
静思殿的小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齐整。
灶台上搁着几样时蔬、一挂腊肉、一坛新打的井水，角落里还有一小瓮面粉。
郝连云岫挽起袖子，先洗了手，又从碗橱里翻出一只和面盆，动作熟练地开始舀面粉、加水、揉面。
腊肉切成薄片，青菜洗净沥干，葱姜切末。
他刀工不错，腊肉片片均匀，薄得能透光。
切好的腊肉码在碟子里，肥瘦相间，纹理分明。
晏无尘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厨房门口。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郝连云岫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
那双上月还在张府院里赤手空拳揍翻了上百人的手，此刻正灵巧地翻动着锅铲，在油锅里翻炒着腊肉和葱花，爆出一阵浓郁的香气。
郝连云岫偏过头，见他站在门口，冲他扬了扬下巴：“站着干嘛？去厅里坐着等，厨房油烟大，别呛着你。”
晏无尘没有走。
他走进厨房，来到郝连云岫身侧，伸手替他擦了擦额角沁出的一层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