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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5章二十载杀人事业(第1/2页)
这诗是宋人柴秋堂的,原句是“老子只围别墅棋”,说的是谢安的典故,现在虽然改了俩字儿,听起来还是别扭。
余光间瞥见张謇,似乎也没有怒色,只能说独苗就是独苗。
四人猜先,开始着棋。
棋子敲在石桌上,声音没有楸枰那般悠长隽永,但更加干脆,犹如沙场点兵。
文人爱玩,能玩。
随便啥事儿,一到文人手上,都能玩出花来。
画画能够联画,作诗能够联句,下棋能够联棋。
只是联棋这事儿,最怕的就是遇到猪队友。
哪怕就是阿尔法狗,就是给它发一个臭棋篓子,那也肯定下不过两个中段位棋手。
下棋是一人一手的下,四个人下棋,那是四手才能轮到一手。
甭管阿尔法狗的棋多高,谋划有多深远,杀招有多犀利,奈何队友接不住,那也是白搭。
棋枰丁丁。
张孝若棋力比徐树铮稍微弱了一线,但也还行,够得着业三。
张謇就差得多了,下棋太过呆板,一看就是书房棋,加上年老体衰,业二都不见得有了。
这样的组合相对,袁凡的黑棋是断然优势。
棋枰上现在还只有五十多手,白棋的大龙就被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要不了几步,白棋就要归位了。
张謇都不想下了,捏着枚白子不好意思往棋枰上敲,而是转头看着徐树铮,“又铮,空钩意钓,岂在鲂鲤?”
这是苏东坡的话,苏东坡是有名的棋臭瘾大,输棋了还总给自己找辙。
这话的意思,下棋就像是钓鱼,但我钓鱼是空钩,不放鱼饵,我这叫意钓,玩的就是钓,鱼不鱼的随缘。
徐树铮看着棋局,目不转睛,“啬公,湘东一目诚甘死,天下中分尚可持,死则死耳,吾辈岂可投降!”
他这是黄庭坚的诗。
黄庭坚是苏门学士,但他下棋就不是苏东坡那揍性了,哪怕大龙就要死了,只能瞪出一只眼,也要干!
张謇苦笑一声,敲下白子。
做眼!
张謇这手棋下去,瞪圆了一只眼,但张孝若接着一手小尖封住去路,白棋龙困于渊,只能想法做活。
徐树铮不假思索,点在黑棋角上一路。
袁凡微微一笑,小徐这是想偷鸡,这一手叫“金蝉脱壳”,是《玄玄棋经》中有名的死活题。
这个棋形与金蝉脱壳还真有些相似。
袁凡信手挡下,四十米的大刀已经举起来了,想活,对我的刀说话!
张謇心领神会,往黑棋的虎口扑,送死!
这是照着棋谱打,接下来只要张孝若不提这个白子,而反手提旁边的一个,黑棋固若金汤,白棋立马就要玩完。
“丁!”
张孝若一子拍下,提掉刚才送死的白棋!
这?
袁凡当场石化,搞个毛线!
以张孝若的棋力,不可能没打过金蝉脱壳啊?
“啪!”
众人回头,张孝若狠狠一巴掌扇自己脸上,眼镜都差点扇掉了。
他赶紧扶住眼镜,对袁凡讪讪一笑,“了凡兄,对不住,随手了!”
张孝若这一下,倒是让袁凡多了两分好感,“胜固欣然,败亦可喜,孝若兄言重了!”
徐树铮哈哈一笑,再送一子,形成一个“接不归”,一个大眼瞪了起来。
黑棋为了屠龙,几乎放弃了所有的实地,任由白棋在自己的腹地横冲直撞。
要是屠龙成功,那就啥都甭说了,酣畅淋漓的大胜,现在黑棋大龙既然活了,那也啥都甭说了,酣畅淋漓的大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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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观棋忽烂柯,岂知胜负是如何。
归来笑问人间事,恰是人间胜负多!”
徐树铮偷鸡成功,摇头晃脑,很是得意。
张謇捏髯笑道,“又铮,你擅皮黄,此番争棋得胜,何不来上一段?”
徐树铮不作推辞,手上折扇甩开,一片空白,“啬公,此是澄心堂老纸,您老也不忍辜负吧?”
张謇哈哈一笑,接了过去,“你唱一段皮黄,我酬一首小诗,以诗换戏,如何?”
徐树铮更不答话,长身而起,一个台步上前,勒马站定,左手虚提捋髯,右手虚握大刀,背松鹤立,远眺长江。
还没开口,就有了三分风范。
“大江东去浪千叠,
趁西风,驾着这小舟一叶。
才离了九重龙凤阙,早来到千丈虎狼穴。
好教我情惨切,这又不是那……那波涛中沉舟灭棹。
是俺那……那……那……二十载杀人事业!”
徐树铮带着点儿烟嗓,唱腔苍凉悲壮。
等他唱到那“二十载杀人事业”的时候,像是连月暴雨涨满的江堤,突然炸裂决口,巨浪竖立而下,山川震动,去天三尺。
徐树铮收了身段,余音袅袅,松针细细。
徐树铮的唱,当然不如梨园的练家子,但他的戏,有些地方却是杨小楼他们都比不上的。
杨小楼他们唱得再好,也只是戏,也只能在戏台上。
徐树铮唱的却是自己。
“将军高唱大江东,岂与梅郎角两雄?
识得刚柔离合意,平章休问老村翁。”
余音未绝,张謇跟着口占一诗。
张孝若神情古怪,老头怕是晕头了吧?
徐树铮唱的是关公,是武戏,梅兰芳梅老板可是旦角,这是一码事儿么?
徐树铮却是深有感触,闭着眼睛叹了口气,再睁之时又满是坚毅之色,“啬公,我这人就是宁折不弯的性子,柔不来的!”
张謇这是借戏劝人。
徐树铮此人行事一往无前,像是又轻又薄的快剑,但这样的剑,刚则刚矣,却失之于脆。
他是希望徐树铮能够柔一点,哪怕是剑,像一柄软剑不好么?
可徐树铮的回答也非常直接,要是柔了,就不是徐树铮了。
“欸,时候到了,我们先吃饭,请了凡品评一下我张家的厨子!”
张謇不再多话,每人脚下,走的都是自己的道路,是对是错,不走到尽头谁都不知道。
他收起折扇,诗已经有了,吃完饭再写,那会儿有几分酒意,更能挥洒。
张謇言而有信,今天的席面里里外外都是一个字,鲜。
黄酒醉制的泥螺,现炝的芒子虾,清拌的银鱼,清蒸的刀鱼,蟹粉的狮子头,红烧的鮰鱼,白灼的望潮小章鱼。
几筷子下去,袁凡的眉毛已经不多了,全鲜掉了。
他最喜欢的是一盘炒文蛤,这是南通的特色,所谓的江海第一鲜,说的就是它。
今天的酒是颐生酒,这是张謇在老家海门的酒坊自酿的。
这酒在后世名声不显,其实很厉害。
华国的酒得过两块世博会金奖,一个是颐生酒,一个是五粮液。
颐生酒得奖是1906年的意大利世博会,比五粮液还早了九年。
酒过三巡,徐树铮夹着一片文蛤,却不往嘴里送,“了凡先生,我想问一句,此生能否再度斧削天下文章?”
那嘴边的文蛤,明晃晃的,两头开出来两道弧线,像是偃月之斧。
就是因为文蛤这个个性的小样儿,南通人管这菜叫炒月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