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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满仓铁青着脸，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一把揪住儿子富贵的衣领，粗糙的手掌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作为港东大队的生产大队长，他在村里威望素来不低，可今天自家牵头弄来的海货出了这麽大的乱子，当着全村老少和一群城里来的同志的面，他的脸算是丢尽了。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地上那些蜷缩着丶面色发青的村民，尤其是几个气息微弱的老人和孩子，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可不是一句「意外」就能了结的。
「侬这个畜生！」黄满仓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带着上海乡下口音的呵斥像鞭子一样抽在富贵脸上，「竟然敢用臭了的海货来糊弄乡亲，侬脑子瓦特了？啊？」最后那句质问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溅在富贵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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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贵被父亲揪得喘不过气，脖子上的红格子衬衫皱成一团，脸上满是慌乱和愧疚。他低着头，不敢看父亲那双要喷火的眼睛，更不敢去看周围村民怨怼的目光，嗫嚅着辩解：「我也没想到会这麽严重……我以为撒点盐腌一腌，做熟了就没事了……」
「没想到？」黄满仓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给了富贵一个响亮的耳光。「啪」的一声脆响，在混乱的院子里格外刺耳，富贵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血丝。
「你只想着自己的面子，怕别人知道你们赶海没抓到新鲜货，你知不知道这要是闹出人命，你这条小命都不够赔的！」
黄满仓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恐惧。他当过多年的生产大队长，知道这种集体食物中毒的事情可大可小。若是真有人因此丧命，那就是重大事故责任，儿子富贵轻则被抓去劳改，重则可能要枪毙。之前他还觉得王北海是故意找茬，现在看着地上痛苦呻吟的乡亲，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儿子一时的虚荣心，竟然酿成了如此大祸。
富贵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蹲在地上，眼泪混合着委屈和恐惧滚落下来。他现在满心都是后悔，当初要是老老实实把这些不新鲜的海货扔掉，也不至于落到这般境地。可世上没有后悔药，看着那些因为吃了他弄来的海货而痛苦不堪的村民，他心里像是被针扎一样难受。
「还愣着干什麽！」黄满仓对着周围发呆的村民吼道，「赶紧找几架马车，把食物中毒的人都送到镇上去，耽误了救治，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村民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行动起来。村里有几户人家养着老马和驴子，平时用来拉货，也顾不了是马车还是驴车了，此刻都被紧急牵了过来。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村民小心翼翼地将中毒的人抬上马车，老人和孩子被抱在怀里，尽量让他们躺得舒服些。
黄满仓骂完富贵，也顾不上再管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尽快把人送到镇卫生院。他对着自家老婆子叮嘱了两句「看好家，有情况及时报信」，便急匆匆地跳上最前面一辆马车，亲自驾着马儿朝镇上赶去。马蹄踩在乡间小路上，扬起一阵尘土，像是在与时间赛跑。
王北海和大黄丶老坛等人也没有闲着。他们本来是来喝喜酒的，没想到遇上这种事，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几人一起帮忙抬病人丶安抚家属，忙得满头大汗。临走时，王北海特意找到还愣在原地的小翠，郑重地叮嘱道：「小翠，我们跟着去镇上，村里就麻烦你多照看一下，要是还有人出现肚子疼丶呕吐的症状，千万不能耽搁，立刻组织人送到镇卫生院，一定要快！」
小翠刚才还因为周灵的事情心存芥蒂，可此刻看着眼前的混乱景象，也收起了小女儿情态，重重点了点头：「你们放心去吧，我会盯着的，有情况就马上送医。」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但更多的是坚定。
一切安排妥当后，王北海等人也骑着自行车，跟在马车后面朝镇里赶去。乡间小路崎岖不平，自行车骑得磕磕绊绊，可没人敢放慢速度。大黄骑着自行车心里满是自责：「都怪我，要是我发现海货有问题就及时制止，就不会出这种事了。」
「跟你没关系。」王北海边用力蹬着自行车边说道，「是富贵隐瞒了海货不新鲜的事实，这责任不在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村民们尽快得到救治，别想太多。」
老坛和强子也纷纷安慰大黄，让他别往心里去。几人一路疾驰，经过半个多小时的路程，终于赶到了镇卫生院。
镇卫生院的规模不大，只有几间低矮的平房，院子里种着几棵白杨树，此刻已经围了不少来看病的村民。看到几辆马车浩浩荡荡地赶来，还下来了这麽多面色苍白丶痛苦呻吟的人，卫生院的院长连忙带着几个医生和护士迎了上来。
「怎麽回事？这麽多人一起生病？」院长边询问边示意护士赶紧把病人抬进诊室。
「院长，他们都是吃了不新鲜的海鲜，食物中毒了。」王北海快步走上前，简明扼要地说明情况，「有几个老人和孩子情况不太好，您快看看。」
院长闻言脸色立刻严肃起来，连忙让人把病情最严重的几个病人优先抬进急救室。他先是给几个症状明显的村民做了简单的检查，摸了摸脉搏，看了看舌苔，又闻了闻他们呕吐物的气味，很快就下了结论：「确实是食物中毒，应该是食用了变质的海鲜，导致了细菌感染，必须立刻灌水洗胃，不然毒素扩散就麻烦了！」
话音刚落，护士们就忙碌起来，准备洗胃用的器具和药物。急救室里，几个医生分工合作，有的给病人测血压，有的准备胃管，有的调配洗胃液。年纪稍大的医生拿着胃管，对蜷缩在病床上的中年村民说道：「老乡，忍一忍，现在必须洗胃，把胃里的东西都洗出来，才能好得快。」
中年村民脸色铁青，额头上的冷汗不停地往下淌，肚子里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乱咬，疼得他浑身抽搐。他艰难地点了点头，嘴里含糊地说道：「医生，您……您快治吧，我实在疼得受不了了。」
医生不再多言，拿起润滑过的胃管，小心翼翼地从村民的鼻腔插入，一直延伸到胃部。胃管插入的瞬间，村民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呃……难受……」他不停地扭动着身体，却被旁边的护士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
洗胃液顺着胃管缓缓注入胃里，冰凉的液体刺激着胃部，村民忍不住大口呕吐起来。医生边注入洗胃液边轻轻按摩着他的腹部，帮助稀释胃里的毒素。过了一会儿，医生拔出胃管的一端，浑浊的液体夹杂着未消化的海鲜残渣被呕吐出来，散发着难闻气味。
这样的过程反覆了好几次，直到村民胃里没有东西可以吐了，医生才停止了洗胃。
孩子们的洗胃过程更是让人心疼。那个被周灵安抚过的小女孩，因为年纪小，抵抗力弱，症状格外严重，已经有些意识模糊了。医生准备给她洗胃时，她吓得大哭起来，紧紧抱着妈妈的脖子不肯松手：「妈妈，我不要，我怕……」
女孩的妈妈边掉眼泪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听话，医生叔叔是在救你，洗完就不疼了。」
可小女孩哪里听得进去，哭得撕心裂肺，声音都嘶哑了。
最后，几个护士一起帮忙才勉强按住了小女孩，医生趁机将胃管插入。
洗胃结束后，医生又给每个病人打了消炎针和解毒针，然后安排他们在病房里休息观察。可就在这时，护士跑过来对院长说道：「院长，这些病人的医药费还没交，好多家属身上都没带钱。」
院长皱了皱眉，看向旁边的村民家属。家属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他们都是普通的渔民，平时手里没什麽余钱，今天去喝喜酒，更是没想到会遇上这种事，而且礼金都出给三宝叔家了。
黄满仓急得满头大汗，他临走时倒是准备了些钱，可刚才着急送医，走得太匆忙，把钱落在家里了。他正要开口说回去取钱，林嘉娴已经从包里掏出了一沓钱递到院长手里：「院长，这些钱先拿着，不够的话我们再补，先给病人治病要紧。」
周灵也连忙掏出自己的钱包，把里面的钱都拿了出来和林嘉娴的钱放在一起。
「我这里还有一些，应该够了。」周灵平日里有不少零花钱，这时候也都毫不吝啬地拿了出来。
黄满仓看着林嘉娴和周灵，脸上满是感激：「两位同志，这……这怎麽好意思，本来就是我们村里的事，怎麽能让你们出钱？」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林嘉娴摆了摆手，「救人要紧，医药费的事以后再说。」
院长没有多说什麽，而是让护士把钱收好交到医院里，然后继续安排后续的治疗。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王北海等人一直守在卫生院里，帮忙照顾病人，安抚家属。好在经过及时的救治，中毒村民的症状都渐渐缓解了，不再像之前那样痛苦不堪，脸色也慢慢恢复了血色。尤其是那几个老人和孩子，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能开口说几句话了。
看到村民们都没事了，王北海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看了看天色，已经临近傍晚，便对大黄等人说道：「这里应该没什麽事了，我们先骑着自行车返回衡山路宿舍吧，明天还要上班。」
大黄点了点头，又去和父亲还有黄满仓等人打了声招呼，叮嘱他有什麽情况及时联系。黄满仓此刻正忙着照看村里的病人，闻言连忙说道：「好，你们先回去吧，今天真是多谢你们了。」
王北海几人骑着自行车，返回衡山路。路上，大家都没怎麽说话，脑海里还浮现着白天酒席上的混乱景象。王北海心里感慨万千，他怎麽也没想到，一顿喜酒竟然吃得这麽惊险，差点就吃出人命来。
几人一路沉默，回到衡山路宿舍时，天已经黑透了。简单洗漱过后，大家便各自休息了，可谁也没想到，这件事并没有就此结束。
第二天一早，王北海和大黄等人像往常一样来到设计院上班。刚走进办公室，就看到两个穿着中山装的同志站在门口，神色严肃。老常看到他们，连忙走了过来低声说道：「王北海，黄永清，这两位是南汇县老港镇派来的同志，说是有事情要找你们了解情况。」
其中身材高大的同志上前一步出示了自己的证件：「我们是镇调查组的，关于港东大队海鲜中毒事件，有些情况需要你们配合调查。」
王北海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这件事竟然惊动了镇里。他点了点头：「好，我们一定配合。」
老常拍了拍王北海的肩膀：「别紧张，好好配合调查组同志的工作，把事情的经过说清楚就行。」
随后，王北海几人被分别带到了镇上不同的房间问话。负责询问王北海的是位中年同志，他拿出纸笔，开门见山地问道：「王北海同志，请你详细说说那天在港东大队吃酒席的经过，尤其是关于海鲜的事情。」
王北海没有丝毫隐瞒，从一开始跟着大黄去村里，到发现海鲜不新鲜，再到后来村民中毒丶送医救治，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每个细节都描述得清清楚楚。他知道，这种事情越隐瞒越容易出问题，只有实话实说，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其他几人也都按照事情的真相进行了陈述。虽然他们被分开问话，但每个人说的经过都分毫不差，没有任何矛盾之处。而且他们都是城里来的科研人员，身份特殊，平时和港东大队的村民无冤无仇，根本没有理由故意用变质的海货去害村里人。
负责调查的同志听了他们的陈述，又核对了几人的口供，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他们让王北海等人先在镇里的招待所等着，等调查有了结果再通知他们。
与此同时，镇里的同志也派人去了港东大队，把和富贵一起去赶海的三个村民带了回来单独问话。这三个村民早就被富贵叮嘱过，统一了口径，都说那些海货是王北海和大黄他们赠送的，并非自己赶海所得，试图把责任都推到王北海等人身上。
「同志，那天的海货真不是我们抓的，是黄永清和他那些城里的同事给的。」其中一个村民故作镇定地说道，「我们一开始还以为是新鲜的，没想到竟然是变质的，早知道我们肯定不会让厨子做的。」
「都是他们给的，我们也是受害者，村里好多人都食物中毒了，我们也很气愤。」隔壁房间的村民也故作委屈地说道。
然而，第三个村民却是个胆小怕事的，平时没见过什麽大场面。面对调查同志严肃的眼神和高强度的询问，他渐渐有些扛不住了。调查同志反覆向他强调了隐瞒事实丶作伪证的严重后果，还告诉他只要说出真相，就能从轻处理。
最后，这个胆小的村民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哆哆嗦嗦地说道：「同志，我说……我说实话，那些变质海货是我们那天赶海抓的，但是运气不好，没抓到多少，浪费了整个上午，后来海货都死了。富贵哥怕丢面子，就让我们别说出去，还让厨子赶紧做了……」
调查同志抓住这个突破口，继续追问，很快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调查清楚了。原来，富贵为了在村民面前充面子，隐瞒了海货不新鲜的事实，还在事情发生后，教唆一起赶海的村民作伪证，把责任栽赃陷害给王北海等人。
真相大白后，负责调查的同志立刻来到招待所，找到了王北海等人。为首的同志脸上带着歉意，对着众人说道：「王北海同志，各位同志，实在对不起，让你们受委屈了。经过我们的调查，事情已经查清了，海鲜中毒事件的责任不在你们，是港东大队的黄富贵故意隐瞒海货变质的事实，还试图栽赃陷害你们。现在事情已经处理清楚了，你们可以回去了。」
王北海等人听到这个结果，都松了一口气。
大黄连忙问道：「同志，那富贵现在怎麽样了？他会受到什麽处分？」
负责调查的同志认真说道：「关于富贵的处理结果，目前还在研究当中，等有了最终决定，会及时通知相关人员的。不过请你们放心，我们一定会依法依规处理，不会让任何一个好人受委屈，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责任人。」
大黄点了点头，虽然没有得到明确的答案，但也知道后续的事情已经不是他们能管得了的了。几人谢过调查的同志，便骑着自行车返回了设计院。
回到院里，王北海等人第一时间找到了老常，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汇报了一遍。从去村里喝喜酒，到发现海货问题，再到村民食物中毒丶送医救治，最后被调查丶洗清冤屈，没有遗漏任何情节。
老常听完后叹了口气：「真是没想到，一顿喜酒竟然闹出这麽大的风波。还好你们都没事，也洗清了冤屈。富贵这种行为，真是既愚蠢又可恶，为了一点面子，不仅害了乡亲，还试图栽赃陷害我们的同志，必须严肃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