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小说网】
xbiquge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七十八章「信」(第1/2页)
柳宗元·《渔翁》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
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
——烟还没散尽,人先走了。欸乃一声是火车汽笛,山水绿是下辈子才有机会看的事。
“……顾老师?”
声音又近了点,怯生生的,但没退缩。
顾明远没回头,先看见了冰面上那点拉长的影子——小孩个子不高,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人影被薄薄的冰层压得扁扁的,像一根没支稳的杆子。
他慢慢地直起身来,膝盖里发出咔一声轻响。
转身时,那学生赶紧把口罩往下扒拉了半截,露出冻红的鼻尖,眼镜片上起了雾,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不是递过来,而是捏得边角都卷起来了:“我、我是京视传媒大三的,叫李杰,他们都叫我阿杰……上周去资料馆看过您的《大河》修复场。”
顾明远看着他。
这年纪的脸,肉还没往下掉,颧骨顶着薄薄的皮肤,像刚吹起来的气球,绷着一股劲儿。他想起自己大三那年跟着老周在剧组里混,也是这副德行,见了导演手心先冒汗,下意识地搓裤缝。
“视频我看了。”阿杰说,没头没尾的一句。
风刮过来,生锈的铁丝网“哗啦”一声响。
顾明远伸了手,不是去接那信封,而是抬臂挡了一下:“别给我东西。”
“不是纸!是U盘……”阿杰缩回手,把东西塞回自己口袋,“就、就是网上流传的那个三分钟剪辑。还有,您别担心,我们论坛正在挖赵鹏程的材料,不是瞎挖——他去年那部《大国工匠》的退税单据有问题,我师兄在税务局实习,内部线索都对上了……”
“李杰。”顾明远叫他的名字,声音有点哑。
小孩顿住了。
“别做这件事。”顾明远弯腰捡起刚才扔掉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没往冰上砸,只是捏着,“你们还年轻。别被我拖下水。”
“可您说真话了啊!”阿杰声音一下子提了上去,又赶紧压下来,“直播是掐了,但原片传疯了。微博挂了一上午,连我们老师上课都放。有人说您是垂死挣扎,也有人说……说您是这几年唯一没跪干净的。”
“跪干净”这三个字,从小孩嘴里说出来,都显得烫嘴。
顾明远低下头,看石头缝里嵌着的干泥。
“跪没跪,自己心里知道。”他把石头放回去,放在冰沿边上,“赵鹏程烂,那是他的命。你们去挖,只会沾上一身腥臊,将来毕业简历第一栏写‘顾明远事件爆料人’,哪个单位敢要?”
“那也不能都闭嘴吧!”阿杰急了,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透明的塑料壳,是挂钥匙扣上那种,“您知道现在艺考班都拿您当反面教材吗?说什么‘看,搞艺术不跟资本走就是死路一条’。我前天回高中做讲座,有小孩问我纪录片能改命吗——我说能,然后我就想起您站在台上那身旧夹克……”
他停住了,喘着气,白雾一团一团地从口罩边缘冒出来。
柳宗元那句“烟销日出不见人”在他脑子里飘。烟是热搜,是骂战,是赵鹏程泼过来的脏水,日头刚冒出来一点,人就想着要躲起来了。
顾明远终于抬起眼,看向他:“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干嘛。写联名信?还是开发布会?”
“我想您别消失。”阿杰的声音低了下去,“就……别又一个人跑回山里蹲着。您那天稿子念到第五条,一把扔了,特帅。但帅完了,总得接着活啊。”
风停了一瞬。
护城河对岸高架桥上的车流声漫过来,闷闷的,像远方的水声。顾明远忽然想起小鹿问过“河还在流吗”,想起苏眠说过“去还吧”。现在眼前这小孩站在这儿,说的是“别消失”。债主排着队没来,所谓的“债权人”倒先来了。
“不是为我。”阿杰补了一句,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是我以后也得选——是拍马屁片混口饭吃,还是拍自己想拍的东西。您站出来的那三分钟,算给我垫了块砖。”
顾明远没说话,看了会儿他的眼睛。
真亮,在脏兮兮的天底下还能反光。自己年轻的时候有过这种光吗?有的,后来被合同、酒局、暖气费、还有沈婉清的沉默一点点磨成了灰。现在看这小孩,像看博物馆玻璃柜里自己那双旧鞋——知道它走过的路,但自己再也不想穿了。
“U盘拿回去。”他转过身,往河坡上走了两步,又停住,“挖也别用真名。别挂指导老师。懂吗。”
阿杰一愣,然后猛地点头:“……懂。”
“走吧。”
“您……去哪儿啊?”
顾明远没答话。
帆布鞋踩在干枯的草坡上,发出沙沙的响声。走出几步,听见小孩在背后喊:“顾老师!我信您那句话——‘自己选的’!”
他没回头。手朝后摆了一下,像是赶苍蝇,又像是挥手。
他在护城河边坐了一整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八章「信」(第2/2页)
没坐在旅馆的台阶上,就坐在土坡那截烂木头桩子上。太阳从东边斜到西边,影子从他脚尖慢慢缩回屁股底下,再慢慢拉长,最后搭上了生锈的铁丝网。阿杰带来的那点热乎气早就散干净了,骨头缝里那股凉意又漫了回去。
上午,有个遛弯儿的大爷路过,拎着鸟笼挂到树杈上,鸟是画眉,叫了两声就蔫了。大爷瞅着他:“小伙子,钓鱼啊?”
“不钓。”
“不钓坐这儿干啥,冻脚。”
大爷走了。了,画眉鸟的啁啾声渐渐融进了往来不绝的车喇叭声里。中午时分,外卖电动车“嗖”地一声从步道上疾驰而过,骑手一边骑行一边对着耳机吼:“放门口了啊放门口!”那急促的声音撞在河面上,又湿漉漉地弹了回来。顾明远伸手摸了摸衣兜,老周早上塞给他的茶叶蛋,纸袋还在,蛋却已经干硬了。他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点,慢慢嚼着,什么滋味也尝不出来。
下午,风悄悄改了方向,空气里的味道也跟着变了——先前那股浓重的汽配城油污味淡了下去,隐约飘来烤鸭店甜面酱的甜咸气息,远处胡同里,不知是谁家正炖着肉。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但他没起身去找饭馆。他只是蹲在河边,一动不动地盯着冰面。
冰缝里那点未被冻住的黑水,一直在微微地动着。
他捡了根枯树枝,试探着伸进去捅了捅。冰碴子底下的水流顺从地晃了一下,他把树枝抽走,水面上的涟漪却还缓缓地荡着圈,不肯立刻平息。那模样,像一句没说完就咽回去的话,又像是谁的名字曾被人写在这冰上,太阳晒不化,只有暗流悄悄将它抹去。
一对母子在不远处扔石子玩,小孩兴奋地喊着:“爸爸你看我砸个窟窿!”父亲笑着叮嘱:“小心点,别掉进去。”——那位父亲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连拉链头都秃了。顾明远移开了视线。
四点多,灯亮了。
不是满天的星光,而是步道边那盏老式的路灯。铁杆子锈出了斑驳的绿意,灯泡也蒙着灰,天一擦黑,它便自顾自地“滋啦”一声亮起来。昏黄的灯光斜斜地劈进水里,给半边冰面镀上了一层暗旧的铜色,另外半边则沉在浓重的阴影里。
他蹲下身,凑得更近些,看着水。
风停住的时候,水面平静得宛如一面镜子,路灯的倒影在里面凝成圆圆的一团,光晕柔柔地散开,被底下深邃的黑水衬着,像个虚假的、温顺的太阳。可只要风一起,微波轻轻一皱——那完满的倒影瞬间便碎了,被拉长,扭曲成一条不断晃动跳跃的金蛇,蛇身时而断裂成几截,时而又勉强合拢;风再吹,它便再碎一次。
他看了很久很久。
答案?没有。只有那团光在水里无休止地颤抖,永远也定不下来,却也永远不会彻底消散。就像这几天他反复问自己的那些问题——“值不值”“去不去”“活不活”,全都是这水中的倒影——摇晃不定,虚幻模糊,但那一点颜色终究是黄的,是头顶那盏灯给的。
他把手机掏出来时,电量只剩下刺眼的红格,3%。
屏幕暗得飞快,他用拇指按住Home键唤醒它,划到短信界面,在收件人里找到老周的号码——名字存的是“老周·场务”,而不是更显身份的“周制片”。
他开始打字:
“老周,帮我买一张去兰州的票。随便什么时候的。”
想了想,又把“兰州”两个字删掉,怕老周追问。
改成:
“帮我买张西去的票。慢车也行。别告诉我别人。”
对着屏幕沉默片刻,又把这行字全删了。最后只剩下最初那句,但似乎又有些不同:
“老周,买张去兰州的票。随便哪趟。”
发送。
那个绿色的气泡倏地跳了出去,仿佛是把胸中最后一点郁结的气息都吐了出去。手机紧接着“叮”地一声发出低电警告,屏幕瞬间自动黑了下去。他按了按电源键,再也亮不起来了。把它捏在手里,沉甸甸的,像块毫无用处的砖头,又像块沉默的碑,若是扔进这河里,大概能砸出一个闷响吧。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尘土。
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倒影在水里晃动得更疯了,风大了些,那条破碎的金蛇被彻底吹散,成了满水面的、粼粼的银色碎渣。他忽然没来由地想起柳宗元那句“欸乃一声山水绿”——他没有船,没有真正的山水,眼前只有护城河这一沟近乎停滞的死水,但明天,总归是得走了。
他开始往旅馆的反方向走。
没有回那家名叫“安馨”的旅馆。他走到最近的路口公交站,随意踏上一辆不知开往何处的公交车,投了币。司机粗声提醒:“口罩!”他把拉到下巴的口罩往上拽了拽,只遮住半截脸。车子驶过二环,窗外密集的楼群与灯海沉沉地压下来,他把头靠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玻璃模糊地映出他自己的脸,和窗外飞掠而过的路灯叠在一起,碎一块,亮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