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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追捕毒师
屋里没有窗,靠墙的条凳上坐着个精瘦的独腿老头,左腿从膝盖以下是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拐,右眼蒙着一块脏兮兮的黑布,仅剩的左眼却亮得惊人,正借着油灯的光翻看一本破烂帐本。
陈灼将一小袋碎银放在桌上。
老头独眼扫了一下,没拿,目光移到陈灼背上那柄用熊皮裹着的长刀上,忽然咧嘴一笑:「你就是那个杀了赤鬃兽的陈执事。
猎妖帮的人出发前在我这儿买过几张图,领头那个姓谢的说,你要是回来找他们,让我告诉你一句话,别走官道,走水路。」
「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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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水。」老拐从帐本底下抽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羊皮纸,「先遣队走的是废弃官道,大路好走但绕远。
易水从正气长城东北角发源,沿山谷直下,走到黑水潭分岔口可以直插甲区和碑林的中段。
比官道省一半多时间,但是水路上有断崖和暗礁,普通小船过不去,得你自己想办法」」
。
陈灼接过羊皮纸展开,上面用炭笔潦草地画着水路路线和沿途标记。
易水主河道丶黑永潭分岔口丶断崖位置丶以及几个适合登陆的浅滩都用歪歪扭扭的符号标了出来。
其中有一处标注吸引了陈灼的注意。
在黑水潭下游不远处,有一个标记极为古怪。
既不是浅滩也不是断崖,而是一扇半掩的石门图案,旁边用极细的炭笔写了四个小字:「有人守门」。
这不像老拐一贯的风格,更透着一股妖族的诡异气息。
「这个石门标记,是谁给你的?」
老拐独眼一翻,似乎有些不太想说。
陈灼又往桌上放了一锭银子,他才啧了一声:「那是一个妖族给的。大概是两个月前吧,有个穿白袍的女人找到我,说她是妖族的守门人,给了我一袋妖核当报酬,托我把这张标记图转交给可靠的人。
她说石门是遗迹的侧门,外面有妖族的封印。
找到能开门的人,就带他去。旁人来没用。」
她没告诉我石门在哪,只让我画在黑水潭下游靠东边的位置上。」
「两个月前,白袍女人。」
陈灼的指尖停在那个石门标记上,默默思索着谢摇音的影子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猫王在青山县待了这么多年,果然不只是为了给陈天生当续弦。
那个「能开门的人」,大概就是能运转流转功法或噬字文术的人,他身上两者皆有。
他将羊皮纸折好收入怀中,又详细问了几句周边可补给的地点,老拐一一作答,还附赠了一个情报:
黑水潭下游有个废弃的猎户营地,里面留了些乾柴和瓦罐,可以落脚。
陈灼记下后站起身准备告辞,老拐忽然又问了一句,问得没头没尾,语气里带着一种老猎人才有的直觉:「你说,遗迹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这么多人不要命?」
陈灼顿了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陈灼推开门时,天边最后一缕晚霞正慢慢沉入山脊。
他将那张羊皮纸折好收入怀中,大步朝猎妖帮的方向走去。
易水,黑水潭,有人守门。
这是一条比官道更快的路,也是一条更危险的路。
但不管怎样,他得走一趟。
回到猎妖帮据点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学徒按他的吩咐在院门口挂了一盏风灯,昏暗的光线勉强照亮了半条巷子。
三个孩子已经吃过了晚饭,小石头正蹲在井边帮两个女孩洗碗,看到他推门进来,三个孩子同时抬起头。
脸上的表情比他下午离开时松快了不少。
至少这次他没有一去不回。
陈灼将买回来的乾粮丶盐巴和蜡烛交给学徒,又叮嘱了一遍守夜的轮值和米缸的余量。
学徒一一应下,将劈柴斧靠在门后触手可及的位置,三个孩子则被他安顿在后院最里边的小屋里。
窗子正对着巷口,有任何动静都能第一时间看到。
处理完这些,他在堂屋里坐下,将羊皮纸在方桌上摊开,借着油灯的光重新审视那张潦草的水路图。
易水主河道丶黑水潭分岔口丶断崖位置丶废弃猎户营地。
每一个标记都被他用指尖虚划了一遍,在脑中拼成一条完整的行进路线。
断崖需要绕行,暗礁区最好在白天通过,黑水潭下游的石门标记得格外留意。
他正估算着从正气长城东北角出发后需要多久能抵达黑水潭,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三下。
不是猎妖人的叩门方式。猎妖人敲门是用指节,乾脆利落,两三下就停。
这叩门声却是用指腹拍的,声音闷而轻,节奏两短一长,中间停顿恰好一息,像是某种约定好的暗号。
学徒从灶房探出头,手已经摸上了劈柴斧的斧柄。
陈灼对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留在原地,自己起身走到院门后,没有立刻开门,只是将空间感知铺展开去。
门外只有一个人。
呼吸平稳,心跳略快,没有杀气,但有一种长途跋涉后强撑着不敢松懈的紧张感。
他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腰间系着褪了色的靛蓝腰带,脚上一双半旧的布鞋沾满了乾涸的泥点子,像是赶了极远的路。
面容清瘦,颧骨微凸,鼻梁上架着一副极少见的玳瑁腿铜框圆片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目光锐利得像是能穿透镜片直刺人心。
肩上挎着鼓鼓囊囊的粗布搭裢,手里提着一盏早已熄灭的风灯,灯罩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整个人风尘仆仆,但站姿笔挺,衣袍虽旧却一丝不苟,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指甲修剪得乾乾净净。
「请问,阁下可是陈灼陈公子?」来人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嗓子被风沙磨了一路。
陈灼没有直接回答,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没有武器,没有文气波动,但这副打扮和做派既不像江湖中人,也不像普通的衙门差役。
「你从哪里来?找谁?」
来人从搭裢里取出一封信,信封上盖着一枚印鉴,印文被磨得有些模糊。
但隐约能看出「盛天府提刑司」几个字。信封没有写收件人,封口已经拆开。
他将信封递过来,说这封信是盛天府提刑司签发的协查通报,五天前快马送到青山县衙,但县衙的人都在忙遗迹的事,无人理会。
他自己是盛天府派下来的特使,专门负责追踪这封信上提到的那个人,已经追了三年。
三天前在青山县外围的废弃矿道附近发现了此人的踪迹。
但此人极其狡猾,反追踪能力极强,他一个人力有不逮,想请陈灼出手帮忙。
「为什么找我?」
来人从搭裢里又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是一份手抄的调查记录。
记录上详细列出青山县内所有可能在追踪方面具备特殊能力的人员名单。
按照能力类型丶所属势力丶可靠程度逐一评分。
陈灼的名字排在第二位,旁边用蝇头小字密密麻麻地写着备注:
文院教习,监天司正式监察,正气长城猎妖榜积分前列,独立猎杀序列九巅峰妖兽多只,具备空间感知文术,擅长荒林追踪。
备注栏最下方还有一行被划掉的潦草字迹,隐约能看出写的是「与周文渊有密切接触」。
陈灼看到那行字时目光顿了顿,抬起头重新打量面前这个人。
对方坦然回视,没有任何躲闪。
「这份调查记录不是盛天府提刑司的。提刑司不会用这种野路子做派。你到底是谁?」
来人沉默了一瞬,然后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一圈镜片,重新戴上。
再开口时声音不再沙哑,而是换了一种低沉的语调:「我叫裴镜,曾经在盛天府推官衙门当过三年刑名师爷。
三年前因为一桩案子得罪了府里的某个大人物,被革了职。
但我追的那个犯人还没有抓到,所以我继续追,没有官印,没有公文,没有任何正式的执法权,只有这封信。」
他指了指陈灼手里那封协查通报,「这封信是我离任前偷出来的,盖的是真印。你可以去查,也可以不信。」
陈灼将信纸折好还给他,没有请他进门的意思。
裴镜见状也不急,将信收回搭链,又从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铜镜边角磨损严重,镜面却擦得极亮,在风灯的微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冷光。
他托着铜镜,镜面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极淡到近乎透明的人影轮廓。
身形瘦高,右肩微塌,左膝略屈,是一个很轻微的跛行姿态。
角落里一行小字标注着方位和时辰,方位直指正气长城外围,时辰就在今天午后。
「这个人,我追了他三年。他不用真名,不露真容,每一次作案后都会换一个身份。
受害者横跨三个县,全是低序列文人,死因表面上看起来都是妖兽袭击或意外坠崖,连监天司都没能将这些案子串并起来。
直到我复查一份旧卷宗时发现了一个共同点。
所有受害者在遇害前都曾去过青山山脉,而且都在回来后不久便离奇死亡。
我将这个人称为毒师」。
今天午后,我的铜镜第一次在青山县境内捕捉到他的文气残留。」
裴镜将铜镜收回搭链,语气里多了一丝压抑不住的迫切。
「他就在正气长城外围,伪装成猎妖人。
我一个人抓不住他,需要你的空间感知来配合包抄。只需要一夜。
事成之后,我手里有一份与青山遗迹天地书页直接相关的情报,可以作为报酬。」
陈灼的指尖在斩铁刀刀鞘上轻轻敲了一下。
铜镜上的画面,那个极其轻微的跛行姿态,与他白天在正气长城外围广场上看到的一道背影隐约重合。
当时广场上几乎空无一人,只有一个背着兽皮袋的猎妖人正朝废弃矿道的方向走去,步态确有些微的不自然。
但他当时急于回猎妖帮查看情况,没有细想。
他让裴镜在门口稍等片刻,转身回了堂屋。
三个孩子已经睡下了,学徒正坐在灶房门口磨劈柴斧,看到他进来便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陈灼没有多说,只是让他今晚别熄灯,听到任何动静都不要开门。
学徒点了点头,将磨好的斧子放在膝盖上,继续坐在灶房门口守着。
陈灼重新走出院门,将斩铁刀背好,对裴镜说:「矿道入口碰头。你走前面,我会跟上的。」
废弃矿道的入口在夜色中像一道裂开的黑色伤疤,杂草和碎石半掩着洞口。
白天都很难发现,夜里更是一片漆黑。
裴镜重新点亮了风灯,将灯罩上的灰擦了擦,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下三尺的范围。
他没有多说话,只是朝陈灼点了点头,便率先钻进了矿道。
矿道内部比外面看上去更加破败,两侧的岩壁上布满了凿痕和锈蚀的铁环。
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
陈灼跟在裴镜身后约五步远,将空间感知铺展到最大范围。
矿道里没有活物的气息,没有妖兽,也没有人,只有一股淡淡的丶不属于岩石本身的刺鼻气味。
像是某种化学药剂挥发后的残留。
他想起裴镜说的「毒师」,擅长用毒,作案手法精准隐蔽,从不使用文术或武道功法。
这股气味或许就是此人留下的痕迹。
两人一前一后在矿道中穿行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矿道开始分岔,裴镜在岔路口停下,从塔裢里取出那面铜镜,托在掌心。
他注入一丝文气,铜镜表面缓缓浮现出那道人影轮廓。
瘦高丶右肩微塌丶左膝略屈,比之前在巷子里看到时更加清晰了几分,方位直指左侧岔道深处。
「就在前面。他在矿道岔路交汇处停留过,文气残留还很新鲜。」
裴镜压低声音,将铜镜收回搭裢,从腰间摸出一把短柄手弩。
弩机上扣着一支极细的银色弩箭,箭头淬了某种深蓝色的液体,在风灯的微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瞥了一眼陈灼背后的斩铁刀,短促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逼仄的矿道里显得格外乾涩:
」
陈公子,待会儿若是动起手来,我这把弩撑不了几个回合。真打起来,还得靠你的空间感知封堵他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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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灼没有接话。他的自光依旧锁定在裴镜身上,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裴先生,你和毒师之间,不只是追捕与被追捕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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