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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接下来数日,陈灼的生活被三件事填满:
练刀丶推演功法丶往返于猎妖帮据点与文院之间。
斩铁刀的刀法在他手中日渐纯熟。
基础刀法七式早已融入肌肉记忆,他又从《流水刀法》中拆出三式适合斩铁刀特性的进阶变化,将文气与真气在刀身上的交替流转练到了毫厘之间的精准。
真气注入时破甲纹自行激活,刃锋周围的空气被削薄一层,劈砍之势如裂帛。
文气注入时流水纹亮起,刃锋上凝出一层极薄的水膜,挥刀无声。
他现在的真气外放已能稳定覆盖刀锋前三寸,石字屏障与真气护体的双层防御切换自如。
虎戏七式与流水刀法的衔接也愈发流畅,在练武场上随手一刀劈出,刀身上的霜纹便会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光。
功法融合的推演也在稳步推进。
丹田节点的初步方案经过数次修正后已基本定型。
以流转初解的文武融合路线为基底,将山川游乐记的文气循环导入真气气海的边缘,在丹田与气海之间建立一条极细的双向通道。
这条通道平时处于半闭合状态,只有在主动运转时才会打开,将文气与真气进行有限度的互换。
他已经在打坐时尝试过几次短时间的开启,文气与真气的互换比例稳定在三成左右,互斥反应比预想中小得多。
接下来要攻克的是膻中节点。
这里是文气与真气在胸部交汇的关口,也是两套功法融合中最容易产生排异的位置。
就在他准备开始推演膻中节点的这天早上,青萝端着热水推门进来时,表情有些古怪0
她把热水放在架子上,站在书桌旁犹豫了一会儿,像是在琢磨该怎么开口。
「少爷,我昨天去城外土地庙上香,看到了一件怪事。」
她终于说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供桌上放了一束乾花,用红线扎着,花蕊里还嵌着一粒红豆。那花不像是我们这边的山花,看着眼生。
我问了庙祝,庙祝说不是他放的,这几天也没有外地香客来过。你说怪不怪?谁会在土地庙里放这种东西?」
陈灼搁下笔。乾花和红豆是外地流传的相思寄情之物,青山县本地没有这种风俗。
一个外地人跑到偏僻的土地庙放这种东西,要么是在等人,要么是在传递某种暗号。
他想了想,对青萝说:「带我去看看。」
陈灼跟着青萝出了城。土地庙在正气长城内侧一片老林子的边缘。
说是庙,其实不过是一间半人高的小石龛,供着一尊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的土地像。
石龛前摆着一张缺了角的石供桌,桌面上积了厚厚的香灰和枯叶。
青萝说的那束乾花就搁在供桌正中央,红线扎得整整齐齐。
花蕊里嵌的红豆在晨光下泛着暗淡的珠光,与周围灰扑扑的环境格格不入。
陈灼没有碰那束花,只是凑近了端详了一番。乾花的品种是石斛兰,花瓣已经脱水卷曲,但颜色仍保留着极淡的紫。
这种花怕冻,霜降之前就得移入暖房,青山县本地没有人种植,只有外地来的花商偶尔带几盆来卖。
红豆的品相也不寻常,颗粒比本地红豆小了一圈,色泽偏深,是外地品种。
一个外地人带着外地品种的红豆和外地品种的乾花,跑到一个偏僻得连本地上年纪的老人家都未必天天来的土地庙。
把这东西端端正正放在供桌上。
这不可能是普通的祈福。
是暗号!
有人在用这束花传递某种信息,而且这个信息的接收方必须认识这种花和这种红豆,才能读懂其中的含义。
他在石供桌前蹲下身,将空间感知铺展开去,捕捉供桌周围残留的文气波动。
土地庙常年有香火,残留的文气杂乱而稀薄,但于花上附着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阴冷文气。
与他接触过的山水流派丶人文流派丶庙堂流派都不同。
那股文气极为收敛,像是在刻意压制自己的存在感,若非他刚被顾青娥梳理过体内驳杂气息,感知力正处于最敏锐的状态,很可能就忽略过去了。
他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发现这股文气的底层脉络与他之前在不言会身上感受到的祭命之术隐约同源。
但更加阴冷丶更加驳杂,像是某种分支或变体。
他在脑海中快速搜索了一圈,周文渊的庙堂之气是肃穆刚正的,监天司的文气是凌厉森严的,猫王的妖力是冰凉霸道的,都与这股文气对不上号。
他直起身,自光顺着土地庙后方的老林子望去。
林子深处隐约有一条被踩踏过的小径,杂草被碾倒的痕迹还很新鲜,不超过一天。
陈灼将乾花重新放回供桌原位,对青萝摇了摇头,让她先回去,嘱咐她不要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青萝虽然满脸不解,但看到他取下靠在石龛旁的斩铁刀背在背上,便知道这不是她能掺和的事,乖乖地转身朝县城方向走去。
陈灼沿小径深入老林。
秋末的林子落叶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他刻意放缓脚步,将猿纵步的轻身技巧用在走路姿势上,每一步都选在落叶最少的位置。
空间感知向前延伸,捕捉到前方不远处有两股文气。
一股与乾花上残留的阴冷之气完全吻合,另一股则更弱丶更散,像是被强行压制住的某种能量在缓慢流失。
他拨开最后一丛灌木,眼前出现了一片被人工清理过的林间空地。
空地中央挖了一个浅坑,坑壁用碎石垒砌,坑底铺着一层焦黑的木炭,显然不久前刚烧过火。
坑边散落着几根断裂的麻绳丶一块被撕破的粗布,以及一只倾倒的陶罐。
陶罐里残留着半凝固的暗红色液体,散发出一股混杂着铁锈和草药的刺鼻气味。
空地边缘还钉着一根木桩,桩上刻着一个陈灼从未见过的符号。
两柄交叉的匕首,刀尖向下,中间缠着一条盘曲的蛇。
坑边的血迹还很新鲜,没有完全凝固,这说明坑里的人被转移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陈灼将空间感知集中在那两股文气上。
阴冷的那股正在逐渐远去,微弱的那股则时断时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
他继续追踪阴冷文气,又追了约莫一里地,地势逐渐升高,林木变得稀疏,前方出现了几块巨大的天然岩石,岩石之间用树枝和破布搭了一个简陋的窝棚。
窝棚里没有人,但地上铺着两张草席,席上各放着一只粗布包裹。
他用刀鞘挑开包裹,里面是几件换洗的深褐色短褐丶一包干粮丶两枚低品阶源石,以及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
展开那张纸,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一份名单。
名单上列了七个人的姓名丶年龄丶文道修为和住址。
七人全部都是序列九以下的低阶文人,住址分散在青山县下属的几个偏远村落。
其中三人的名字旁边已经用朱砂画了圈,另外四人还没有标记。
名单的末尾盖着一枚蛇缠双匕的印章,印泥是暗红色的,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血祭。陈灼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在正气长城的告示牌上见过类似的悬赏令。
一个叫「赤蛇会」的邪道组织,专门猎杀低序列文人,以其精血为引炼制禁术。
监天司追查了他们半年,始终没能端掉他们的窝点。
裴镜追查的毒师沈度也在猎杀文人,但沈度是独狼,作案手法隐蔽,从不留活口,也不留标记。
而眼前这个窝棚里的东西。
坑丶木桩丶名单丶印章这些都表明这不是一个人在行动,而是一个有组织丶有分工丶
有固定仪式的小团体。
名单上那三个被朱砂画了圈的名字,多半已经遇害了。
他记下名单上所有未标记的姓名和住址,将纸张重新折好放回包裹,又在窝棚里仔细搜了一圈。
草席下面压着一只扁平的铁盒,铁盒里装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布满裂纹,但仍有文气在裂纹间微弱流转。
他将铜镜拿起来,镜面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身形矮胖,圆脸,文气波动约在序列九秀才巅峰。
背景是一片昏暗的烛光,像是在某间密室里。
这面铜镜的作用与裴镜那面相似,都是用来追踪目标文气残留的文器,但制作手法更粗糙,镜面裂纹就是使用过度导致的损伤。
他将铜镜和名单一并收好,又在窝棚附近搜寻了一圈。
阴冷文气的踪迹在窝棚正北方向约半里处骤然变淡,显然对方在此处使用了某种掩饰气息的手段,无法继续追踪。
他没有再逗留,沿原路返回土地庙,将乾花重新摆在供桌上方的石龛暗处。
那个位置庙祝不会注意到,但放花的人再来时一定能看到,这就算是在赤蛇会的眼皮底下留了自己的眼睛。
回到县城,他连陈府都没回,直接去了监天司衙门。
萧珞正在暖阁里整理文书,看到他拿着铜镜和名单进来,只是微扬了扬眉毛。
先利落地把所有东西抄录了一份归档,又按他在窝棚周边观察到的地形细节,抽出一张青山县外围的详细地图,帮他将几个可疑区域逐一圈了出来。
这种组织能在监天司追查下藏这么久,必定还有更隐蔽的据点。
但这几个已经暴露的窝棚和祭坑,至少可以先从外围逐步收网。
离开萧府时天色已近正午,陈灼站在街上看了看日头,没有回陈府补觉。
赤蛇会那几个还没被画圈的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路,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组织的活动范围离猎妖帮的据点不远。
而那三个孩子还住在后院。不管赤蛇会下一步要动谁,他都不会让那个蛇缠双匕的标记出现在猎妖帮的门楣上。
陈灼在萧府门口站了片刻,将铜镜和名单的副本折好收入怀中。
赤蛇会的线索已经交给了萧珞,监天司那边自然会顺着祭坑和乾花暗号往下追查。
但那份名单上还有四个没被画圈的名字,分散在青山县下属的几个偏远村落。
从县城派人去挨个通知,最快也要两三天,而那个在土地庙放乾花的接头人随时可能折返。
一旦他发现暗号出了差错,那四个名字上的朱砂圈随时可能落下去。
他没有回陈府,而是穿过西侧窄巷,去了猎妖帮据点。
学徒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他进来便放下斧头,用袖子擦了把汗。
陈灼让他去一趟东区猎场边缘,找到还在那边巡逻的孙奎的副手,传两句话:
一是最近正气长城外围不太平,让弟兄们夜里别单独走兽道。
二是留意有没有外地口音的陌生人在打听低阶文人的消息,有的话立刻来报。
学徒把斧头往柴堆里一插,披上外衣就出了门。
他又将三个孩子叫到跟前,叮嘱他们这几天不要出巷子,看到任何陌生人靠近院门,第一时间关紧门窗丶吹灭油灯。
小石头仰着脸问他坏人什么时候能抓住,他没有敷衍,只是说已经在抓了,但这几天必须格外小心。
安排完据点的事,陈灼回了趟陈府,给青萝留了句话,让她转告父亲和继母自己这几天要外出办事,不必等他吃饭。
青萝已经习惯了他这阵子总是来去匆匆,只是在他转身要走时追到门口往他手里塞了两块乾粮,又轻声说少爷小心。
他点了点头,将乾粮揣进怀里,快步出了县城,径直朝正气长城外围的废弃矿道走去。
矿道入口还是老样子,杂草和碎石半掩着洞口,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陈灼拨开灌木钻进去,沿矿道深处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在岔路口左侧的石室里找到了裴镜和沈度。
这师兄弟俩在这里躲了几天,倒把地方收拾得挺乾净。
地上铺了两张用乾草编的垫子,墙角堆着几只陶罐,罐里的水是从矿道深处渗出的山泉接的。
裴镜靠坐在岩壁上,用衣角擦拭他那面铜镜,镜面上的裂纹比之前多了几道。
但看他的神情还算平稳。沈度蹲在另一侧,面前摆着一只小陶炉,炉里烧着几块木炭,正用一把铜壶煮热水。
几天不见,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些,瞳孔里那种长期中毒后的暗黄色沉淀依然还在,但眼神清亮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