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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盛天府
提到「书办」亲自验收。
然后他们说明接头就在这几天,他们带着俘虏赶路太慢,放了又怕他回去报信。
陈灼将字条折好收入怀中,说人留给村民看着,他们先走。
到了盛天府再让监天司的人来提,比他们自己押着更稳妥。
天亮后,陈灼将摆渡老汉请到空屋门口。
老汉昨晚被河滩上的动静吓得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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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看到被捆得跟粽子似的袭击者,又看了一眼陈灼手里那块监天司的腰牌。
连连点头。
「放心,一定看好」。
陈灼将袭击者身上的竹条又加固了一圈,又在空屋外围布了一道极薄的石字屏障作为警戒。
只要有人试图破屋,屏障碎裂的瞬间他就能感知到。
处理完这一切,两人继续沿官道北行。
渡口村落在身后渐渐缩小,河面上的晨雾被初升的日头驱散,官道两旁的低矮丘陵上开始出现零星的耕田和牧羊人。
许易在路上问起那块古玉的来历,陈灼将驿站中孟文士的话复述了一遍。
孟文士是在复查一份旧卷宗时无意中发现了替考网络的线索。
古玉是他从一名失踪考生的遗物中翻出来的,上面的刻痕记录的是替考交易的暗语。
他还没来得及将证据递上去,就被提刑司的暗桩盯上了。
许易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在县衙见过提刑司的公文笔法。
提刑司内部密文虽然是另一套体系,但公文底子还是认得出的。
古玉上的刻痕走势确实与官样文书的笔法有渊源。
再加上废弃驿站那三个暗桩都挂着提刑司的腰牌。
基本可以确定替考网络背后有人在提刑司内部撑腰。
他随即话锋一转,提到自己在客栈区打听到的消息。
最近失踪的外地考生大多是偏远下县出身,没有显赫背景,独自赴考。
失踪后连个报官的人都没有。
官府对此态度暖昧,甚至有人去问询时被告知「考生自己走了」。
如果替考网络的运作模式是让这些考生「消失」。
然后由替考者顶替他们的名额和成绩。
那么背后涉及的绝不仅仅是几个权贵子弟作弊这么简单,而是一整条从县试到府试到会试的灰色产业链。
两人边走边谈,将废弃驿站和渡口小村两条线索与眼下的情况逐一串联。
情报越梳理越清晰。
替考网络的核心人物是「书办」,此人深谙科举流程和提刑司的漏洞,在盛天府经营多年。
拥有提刑司暗桩丶退休阅卷官丶外地县衙文吏等多层保护伞。
名册已从下县转移至盛天府,「书办」本人将在几天内亲自验收,接头暗号是「旧书重订」。
小师姐的同窗沈之安是府文院助教,极可能因为追查舞弊案而被作为替罪羊抛了出来。
情报渐渐明朗,各自要做的事也清楚了。
两人在官道旁的一片松林边歇脚,将最后半壶水分着喝完,定下了到盛天府后的分工o
许易去考生聚集的客栈区打探消息,那边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要搞清楚最近失踪考生的最后行踪和府试考题的泄露渠道。
陈灼则拿着小师姐的推荐信去府文院找沈之安。
看看这位助教在被抓之前留没留下什么线索。
两人约定三日后在府城最大的茶馆碰头,到时候交叉验证彼此查到的信息,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盛天府的城墙是在第三日黄昏出现在官道尽头的。
落日从城墙背后斜斜地铺过来,将整座城笼罩在一片沉沉的暮色中。
陈灼在青山县生活了十几年,见惯了正气长城那道银白色的光幕,也见过县城外围被妖兽反覆冲击后修补的粗犷石墙。
但盛天府的城墙完全不同。
青灰色的墙砖每一块都打磨得方方正正,严丝合缝地垒到数丈高,墙头上每隔几步便立着一座石雕的镇兽,兽口微张,远远望去像是随时会喷出火来。
护城河宽阔得能并行两条小型货船,河面上架着一座石拱桥。
桥面被往来车马碾得光滑如镜。
城门口车水马龙,挑着担子的货郎丶背着书箱的书生丶骑着高头大马的武官丶推着独轮车的民夫,各色人等川流不息。
城门口的甲士只查验通关文牒,并不盘问过多。
显然是见惯了各地来的生面孔。许易站在桥头,望着城门楼子上那方「盛天府」三字匾额。
匾上的金字在暮色中仍熠熠生辉。
他将肩上书箱的带子往上提了提,转头看向陈灼,眼神里既有初到府城的兴奋,也有几分警惕。
两人在城门口验过文牒,顺利入了城。
城门后便是盛天府的主街,街面宽阔得能并行四辆马车,两旁店铺林立。
酒楼丶茶馆丶文器铺丶药材行丶兵器坊,招牌一个比一个醒目。
街上随处可见佩刀的武者和执笔的文士,各有各的来路,彼此擦肩而过时既不打招呼也不互相打量,仿佛早就习惯了这种鱼龙混杂的场面。
府文院丶提刑司丶监天司的衙门各自占据城中要津,四社在此设有分社,规模远非青山县可比。
两人沿主街走了一段,在街尾找到一家价格中等的客栈,要了两间相邻的客房。
客栈掌柜是个圆脸的中年人,见多了赶考的书生,一边登记文牒一边头也不抬地嘱咐不要惹是生非。
两人将行李放好,许易去考生聚集的客栈区打探府试流程和考题方向,陈灼则拿着小师姐的推荐信去府文院拜访她的同窗。
约定三日后在城中一家颇有名气的茶楼碰头。
府文院坐落在盛天府城东,占地比青山文院大了数倍,门前的石狮足有一丈高,门楣上悬着「盛天府文院」五字匾额。
笔锋厚重。陈灼在门房处递上推荐信,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出来接待他的不是他要找的人,而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文吏。
文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客气但冷淡,问他找沈之安有什么事。
陈灼说受人之托来送信,文吏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将推荐信还给他,说沈之安已于数日前被提刑司带走问话,罪名是「涉嫌协助考生舞弊」。现在人还在提刑司,不方便见客。
陈灼将推荐信收回怀中,没有追问沈之安被抓的细节。
只是问了一句「沈助教在府文院任职多久了」。
文吏说沈之安在府文院当了六年助教,为人老实本分,谁也不信他会舞弊。
但提刑司拿人有提刑司的道理,府文院也不好说什么。
他说完这话便转身回去,从门房里透出来的目光带着几分狐疑,像是在判断这个从青山县来的考生和沈之安到底是什么关系。
陈灼没有再问。
他这次来盛天府是赴考,不是查案,至少表面上不能表现出对沈之安过度的关注。
回到客栈时天色已全黑,许易还没回来。
陈灼坐在客房的床沿上,将从废弃驿站到渡口小村到府文院的线索在脑中串了一遍。
孟文士追查替考名册被追杀,沈之安因「涉嫌舞弊」被抓,二人都是府文院体系内的文人,一个是教习,一个是助教。
都在触碰同一个禁区时遭到了反噬。
而孟文士口中的「书办」,极可能就是这张网络的关键节点。
沈之安被抓的时间点。
就在他从青山县出发的前几日,恰好与孟文士被追杀的时间重合。
如果「书办」已经开始清理所有知情人,那沈之安绝不是第一个被抛出来的替罪羊。
许易回来时面色不太好看,将长刀往床沿一靠,灌了半壶冷茶才开口。
他说客栈区里的外地考生比他预想的更多,有些偏远下县来的考生连住店的钱都舍不得花,就在城外的破庙里凑合。
但这些人在府城举目无亲,一旦失踪根本没人发现。
客栈区有间通铺房,本来住了六个考生,昨天突然只剩下三个,床铺上的行李还在,人却不见了。
客栈掌柜说那三个考生前天去提刑司办什么「考前核验」,一去就没回来。
他去问官府,官府说考生自己走了,不归他们管。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说在客栈区还打听到一件事。
提刑司最近确实在搞「考前核验」。
但核验对象全是偏远下县来的考生,有背景的丶有推荐信的丶有名师门路的,一概不在核验之列。
核验是假,筛选目标是真。
偏远下县的考生没有背景丶没有门路,就算失踪了也没人会追究。
替考网络就是在这些「核验」过程中锁定目标,让考生「消失」,再由替考者顶替他们的名额和成绩。
陈灼把沈之安的事也告诉了许易。
沈之安是在这些考生开始失踪后不久被抓的,罪名恰好是「协助舞弊」。
这绝不是巧合。沈之安一定是在府文院的某个环节触到了替考网络的信息,或者是在帮这些失踪考生申诉时被人盯上了。
而他的申诉对象恰好就是提刑司。
两人交换完情报后,许易说他会继续盯着客栈区,那里考生流动性最大,消息最灵通o
陈灼则决定去监天司盛天府分司。
通过萧珞的渠道查一查提刑司那三名暗桩的腰牌编号和「书办」这个代号的背景。
不管沈之安是死是活,这条线不能断。
监天司盛天府分司坐落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比县衙还小,黑铁色的门楣上嵌着监天司的徽记。
门口连个站岗的甲士都没有,只有一盏长明风灯悬在门廊下,灯罩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与青山县监天司衙门那种肃杀森严的气氛截然不同。
这里看上去更像一间常年无人问津的冷衙门。
但陈灼知道这只是表象。
监天司在盛天府的地位不比提刑司低,只是他们的行事风格向来如此,越是不动声色,触角伸得越远。
他以监天司正式监察的身份递上腰牌,门房的老吏核对过印鉴后便放了行。
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里面是一间档案室,四壁都是直达天花板的木架。
架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卷宗和档案盒。
萧珞已通过监天司内部渠道提前与盛天府分司打好了招呼。
档案室的值守文吏从架上取下一只封着朱漆的竹筒递给他,拆开来,里面是一份加密传讯。
萧珞在传讯里说,盛天府监天司分司可以直接查到提刑司的部分公开档案,但要动密级更高的卷宗需要盛天府府尹或监察御史的授权。
她建议他先从外围档案入手,逐步锁定目标。
传讯末尾附了一行小字,说提刑司最近在搞考生「考前核验」,被核验的对象清一色是偏远下县来的考生,有背景的一个都没碰。
让他留意这件事与替考网络的关联。
陈灼将传讯看完后凑近烛火烧掉,然后请值守文吏将近三年府试阅卷组成员的退休档案调出来。
档案不多,厚厚一摞不过十余份。
他在档案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将每一份退休档案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逐一比对「书办」可能的身份特徵。
曾担任阅卷组成员,深谙科举漏洞,退休后仍在盛天府活动,与提刑司有某种关联。
符合条件的退休老吏有三人。
一人退休后回了原籍,不在盛天府活动,暂时排除。
另一人虽然留在府城,但退休后一直在家养病,极少出门。
第三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此人曾在提刑司当过刑名师爷,精通律法文书,对科举流程了如指掌,退休后没有回原籍。
而是在提刑司后街开了一间旧书铺。
档案上还附了一行备注,说此人退休时曾因一起考生舞弊案的证据不足而被免于追责。
档案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陈灼将那一页抽出来,对着烛光仔细辨认了片刻。
然后重新放回去。他将档案归还后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以监察的身份查阅了提刑司近三年的人事变动记录。
发现司副与退休老吏之间有频繁的公务往来,每年科举季节尤甚。
这份档案让他心中有了底。
但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问题。
监天司的态度为何如此暖昧?以监天司的情报能力,不可能不知道替考网络的存在。
萧珞在传讯中的语气也比往常谨慎,显然是有些话不便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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