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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过城门进入县城的时候,城里面的鞭炮声已经响成一片,噼里啪啦的炸响声从城内各个方向汇涌而来。
北风一吹,满街都是残余的硝烟味和硫磺气,略微有些刺鼻。
城门口的守卒个个精神抖擞,心情很是愉悦,对进出城门的行人连例行的盘问都省了。
赵诚第一个驱车进入城内,车厢里的孩子们被鞭炮声吸引,纷纷从车帘缝里探出脑袋来看。
几个小的还一个劲儿地问他们的娘亲,是不是要过年了,不然咋会有这么多人放炮仗?
前方主街两侧的铺面几乎都开了门,一挂挂鞭炮从街头一路铺到街尾,红纸屑炸得满地都是,被行人踩来踩去,碾成一片碎红。
有商贩在门口支起桌子,摆上茶壶和茶碗,谁路过都能坐下来喝一碗,不要钱。
有人在墙上贴了红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赵氏灭门,普天同庆」八个字,墨迹还没干,被风吹得微微卷边。
街角一处酒肆门口围了一圈人,一个穿粗布短褐的老汉站在中间,手里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酒晃出来洒了一手,他浑然不觉,扯着嗓子喊:
「赵德昌还有赵家的那帮王八蛋也特么有今天?!」
「老子当年在东津县开铺子的时候,被他们赵家的人砸了招牌,抢了货源和祖传秘方,告到官府去,反而被县太爷打了三十板子!」
「三十板子啊!打得老子躺在床上半个月都爬不起来,差点儿没直接死过去!」
「从那天起,老子就盼着他们赵家倒下来,最好能家破人亡,永世都不得超生!」
「哈哈哈,老天开眼,今天终于让老头子给等到了!!」
说完这些,老者仰头把酒灌下去,碗往地上一摔,啪地碎成几片。
围观的叫好丶起哄和说笑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有人见状,也跟着开始诉说自己当年被赵家人欺辱的遭遇,末了亦学着刚刚那老汉的姿态,豪爽地摔了自己手里的酒碗,然后再冲酒肆的掌柜嚎上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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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连忙让夥计将酒碗续上,还笑着扬言,今天的酒碗随便摔,他不让赔钱!
赵诚放慢车速,从人群边上慢慢驶过。
江河隔着车帘看着外面的景象,没有出声。
花月娇靠在车窗边上,透过帘缝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我认得那个摔碗的老汉。」
江河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
花月娇继续说道:「他姓周,以前在东津县城北门附近开了一家药房,铺子不大,生意却好得很。」
「尤其是他们家的跌打药,更是一绝,寻常的刀伤或是擦伤,涂上之后,三日基本上就能痊愈,口碑极好。」
「后来东津赵家旁系的一个族人给看上了他的生意,想要买下他的店和跌打药的配方,老周头不肯卖,第二天铺子就被人砸了,他自己也被打断了腿。」
「他不服,一纸诉状告到县衙去,结果县太爷却连状纸都没接,直接判了三十大板把他给打发了。」
说到这里她稍停顿了一下,眼中带着一丝同情与怜悯。
「那时候我才刚在东津落脚,还去他店里买过两回跌打药。」
「挺和善的一个药店掌柜,结果却被赵家联合官府给逼迫得不得不连夜离开东津县,酒肆和酿酒的方子全都没有保住。」
「甚至于,我还听说就连他的老婆孩子,最后也受了他的牵连,早早地就离世了。」
江河听完,没有接话,只是把车帘撩开了一线,看了一眼街角那个已经明显有了几分醉意的老汉。
腿脚看上去确实有些不太方便,站在那里一肩高一肩低,脸上虽然带着笑意,但眸中的悲色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这条街面上有太多像是这老汉一样,被赵家欺辱逼迫过的苦主。
宁远赵氏也就是在这一次又一次的巧取豪夺之中,彻底失去了人心。
所以才会出现这种由下层民众自发开启的,以「赵氏灭门,普天同庆」为主题的,荒唐而又真实的庆贺活动。
好人活不下去,恶人当街横行。
守牧一方的官员不为辖内的平民做主,却与地方豪强沆瀣一气丶狼狈为奸,把遵纪守法的好人逼得没有活路,只能背井离乡。
这,或许就是江山那小子非得要造反,想要彻底推翻姬氏的大宣皇朝的根本原因。
马车沿着主街继续往前走,街面上的鞭炮声渐渐稀了下来,但街道两边说笑庆贺的路人却半点儿也没有减少。
赵诚驾着马车走在最前面,依着江河的吩咐,于前方一处十字路口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侧街。
三辆马车依次在侧街上的一间酒楼门前停下,准备在这里对付一顿午饭,然后再继续赶路。
江河在相对宽敞的一楼大厅里坐下来,要了一壶茶,然后让江天丶江泽几人自行点菜。
赵诚则跑到柜台前,跟掌柜的打听出城的路线,想要知道下午的路途之中,还有没有可以让他们在晚上落脚歇息的村镇或是县城。
大堂里除了他们这一桌,还有几个散客坐在角落里喝酒,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太清。
过了一会儿,客栈门口又进来一大一小两个人。
老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小老汉,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小的是一个十余岁的小姑娘,扎着两根小辫,手里攥着一串啃了一半的糖葫芦,紧紧地拉着老汉的衣袖,神情有些拘谨。
老汉进门之后朝柜台扫了一眼,又看了看大堂里坐着的几桌客人,像是有些犹豫,但还是拉着小姑娘在靠门的一张桌子旁边坐下来。
掌柜的见了,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笑着招呼了一声:
「周老倌,今天怎么舍得来我这儿吃酒了?」
周老汉没好气道:「今天我老头子高兴,还不兴带着我乖孙女来你这儿吃顿好的?」
「咋的,你这老儿莫不是嫌弃我老汉穿得不体面,影响了你这酒楼的生意?」
酒楼掌柜见状连忙赔笑,「你这老倌儿,真是半点儿也不识逗,老夫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咋个还当真了?」
「今天老夫心情爽利,酒楼内所有的酒水和餐食全部半价出售,蜜饯点心什么的直接免费送,你们爷孙想要吃什么尽管点!」
「钱若是不趁手的话,也可以先记在帐上,你周老倌的人品,老夫还是信得过的!」
江河坐在原处没有动,但却已经把酒楼掌柜与周老倌之间的对话全都听进了耳朵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周老汉,又瞅了一眼他身边的小姑娘。
小姑娘正低头啃着手里的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到处看。
在看到江河他们这一桌上,竟然有好几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孩子后,几乎每隔两秒钟就会朝他们这边看上一眼。
江河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小啜了一口。
这时,花月娇也看到了周老倌祖孙两个,抬手轻扯了一下江河的衣襟,小声说道:
「夫君你看,那不就是妾身刚刚跟你提到过的开药铺的周老汉么?」
「这还真是巧了,没想到才这么会儿的工夫,咱们就遇到了他两次。」
江河点头轻「嗯」了一声,意味深长道:
「确实是挺有缘分的。」
「就是不知道这第二次碰面,到底是巧合,还是他刻意寻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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