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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石霜禅寺
一、移柩石霜寺，安灵道场盛大开锣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出殡仪式就开始了。灯火摇曳之中，早就悬挂齐整的白色祭幡正迎风飘拂，各种纸扎亭台安置停当，僧道、鼓手、细乐、仆役都各就各位准备就绪。神刀营统领李天晨派来的数十名丁勇，全都孝装打扮，几名鸣锣开道，几名打头引路，柩前还有十几名，管收祭祀，看管冥器。新伐南竹堆满庭前，爆竹大架沿道铺设，一直延伸到大路旁。特别是新近特制的“连线竿炮”成行成排的挂在竹竿上，不停地随风摆动，景象蔚为壮观。只听阴阳先生惠玉真人一声呐喊，鼓乐齐鸣，爆声大作，纸钱横飞，哭声震天，李天亮的灵柩和棺木被搬出灵堂，在牌楼前停下。随后，点燃早就堆好的竹薪，又将孝堂撤去，都丢在熊熊大火里烧了。僧道法师又焚香烧纸，祭天告地，按照规制一通做法祭祀，出殡就完成了。值得一提的是，出殡礼仪中，保留了瑶池李氏家族传统祭祀内容，那就是，起棺之前，仍然举行了“爆竹燎庭”仪式。而新的“连线竿炮”的使用，接连不断的爆响声，引得人们啧啧称奇，更是为隆重的丧礼增色不少。
阴阳先生择定卯时起棺，李云闪哭着跪在柩前摔破陶盆，李云博手持哭丧棒在地上打滚，众亲属抚棺痛哭不愿放手。一通忙碌后，二十四人上扛，有道人立于增架上，敲打响板，指挥抬棺人上肩。响炮起棺后，转过大街口望西走。哀乐炮声之中，家眷孝子、亲戚世交、邻里朋友齐来送殡，一时间哀声四起，车马喧呼，填街塞巷。家里除了看守门户的几个，其他也都披麻戴孝跟在棺材后面。这一天，正值天降微雨夹雪，两边观看的依然人山人海。出了大街，沿途各方路祭孝棚鳞次栉比，炮火营、神刀营，临近州县，爆业各届，乡绅世交等等，一直排开了一两里，都是按当地礼数，箪壶引浆，送香烧纸，洒酒祭奠，而且都是炮接炮送。
两个多时辰后，接近午时，送丧队伍抵达石霜寺。
石霜寺，全名石霜崇圣禅寺，始建于唐玄宗天宝年间。大德高僧庆诸禅师主持期间，唐僖宗下旨大规模扩建，并由宰相裴休监建，是一座地位显著、佛缘殊胜、大师辈出、法脉流长的著名寺院，只是到了这战乱纷扰的五代末期，略微有些衰落。远远望去，只见规模宏大的寺院矗立在霜华山上，寺宇坐北朝南，群山环抱，气势巍峨。前有浏翠峰，晴岚雨雾，春华秋月，气象万千；后有凤翔峰，状若凤凰展翅，护卫着层层叠叠的红色建筑群。狮子峰居左，象王峰居右，有如狮象拱卫门庭。“真是块风水宝地啊！”李云博很久未曾踏入家乡这驰名远近的佛门圣地了，如今扶灵移柩来此，虽然天气雨雾朦胧，还是由远及近看了个仔细，不由得暗暗叫绝。
释晖禅师早就准备妥当，带着众僧侣等在寺庙山门前接灵。不一会儿，移柩偏殿，做起安灵道场。道场一开锣，许多送丧的人就陆陆续续离去，也有一些亲朋戚友留下来，等到首场法事结束才回去。剩下的法事，一律由直系孝眷应答，而且他们都得在寺庙中住下来，直到道场的所有法事结束，送上坟山下葬之后，才能回去。尔后逢“七”均需复墓，都要请僧道做法事，直到“七七”之期。而刚刚入仕的李云博，还要按照南唐官场上丁忧守制的规矩，作为服丧孝子，结庐墓旁，守孝三年。
话说魏迪勋父女随同众人送丧到石霜寺之后，就要告别李氏族人，欲回长沙。李云博和家人送他们出来，刘如霜也跟了过来，准备随魏氏父女一起回去。魏柳烟阻止道：“妹妹，你还是等掌门下葬之后，再回来吧。你是未过门的儿媳，这时候离开，甚是不妥。”
刘如霜道：“我已决意退婚，前来送丧，已够世交晚辈礼数。更何况，治丧期间，我已经披麻戴孝，未门儿媳之礼也都尽到了。如今和你们回去，有何不妥？”
李天雷一听，顿时火起：“如霜姑娘，你和岫南的婚姻大事，是你祖父许婚，双方长辈亲自定下的。你说退就退？哪有那么简单的事情！”
刘如霜反问道：“天雷二叔，既然不是简单的事情，那你说，退婚应该怎么办？无论怎样复杂，我都要退婚！”
李天雷被他反问得面红耳赤，讪讪说道：“我说这不是简单的事情，当然也不是个复杂的事情，这是个规矩问题。自古以来，休妻退婚的权利都在男方，哪有女方提出来退婚的呢？”
刘如霜冷笑道：“我终于懂了。二叔的意思是，我没有权利提出退婚啰？那好，李云博，你过来，你就写休书，休掉我吧！”
李云博见双方吵将起来，对李天雷和其他家人笑道：“二叔，各位尊长，你们先去忙，我来送魏大人。”李天雷正下不了台，就与魏迪勋拱手道别，气呼呼地回去了。其他人也都跟他去了。
李云博又对刘如霜道：“如霜妹妹，这事也不急。等我家办完丧事，再处理如何？”
魏柳烟连忙附和道：“岫南说得对，这事先放一放吧……”
刘如霜怒道：“不行！”
魏迪勋见刘如霜动了怒，有些急了，数落她道：“李家上下包括李云博在内，都不同意退婚。如今你父母双亡，又无别的亲人，我这个世交伯父就是你的长辈，我也不同意退婚。这婚姻大事，怎由得你一个女孩子，要退婚就退婚，传出去遭人笑话不说，怎么对得起你九泉之下的祖父和家人！刘侍郎临终前，还交代你们要早日完婚。你父母在世时，也多次提到要早日为你们完婚。倘若他们地下有知，也一定不会同意你退婚的！”
“魏伯父，你别提我的祖父和家人了……一提起他们，小女就仿佛万箭穿心一般。我失去家人，已经欲不痛生，你们别再往伤口上撒盐了……”刘如霜眼眶湿润了，他看着魏迪勋，说道，“魏伯伯既然不想带我一起回长沙，也就是不想收留我了。那好，我自己回去。”刘如霜说着，就往寺门外走。
魏柳烟一把扯住她道：“谁不想收留你？你不能这样固执，看谁都跟仇人似的！你知不知道，自从你失踪后，我们全家，还有瑶池李氏，有多担心，都在没日没夜寻找你！你家人的丧事，还是掌门老爷办的呢！如今掌门老爷也突然离世，你不好好留下来送他入土，居然要中途离开，于情于理都讲不过去！”
刘如霜道：“我管不了那么多！欠他们的情也好义也罢，只有等来世还了！无论如何，我都得离开，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魏柳烟道：“你孤身一人，又能去哪里？好妹妹，你要暂且放下仇恨，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刘如霜站住了，听到魏柳烟的一通说辞，无可奈何地笑了：“大仇未报，还能好好的过日子？姐姐不是在说笑话吧……”
李云博道：“如霜妹妹，柳烟姐姐是要你暂且将仇恨放一放，不是要你不报仇。你知道，自从马氏兄弟争国以来，我李氏家族死去的亲人还少吗？如今，我父亲也死得不明不白。我不想报仇吗？仇恨不用吊在口上，要深埋在心里。这血海深仇，不是不报，而是要等待时机。因此，我同意把婚事先放一放，等李府办完了丧事，我们都坐下来，仔细商量一番，是完婚还是退婚，都好说。你看，这样如何？”
刘如霜道：“我真的不愿再呆在这破庙里浪费时间了……”
李云博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俗话说，欲速则不达。上次，你冒冒失失地去刺杀徐威，不仅报不了仇，还差点搭上自己性命，甚至还连累别人……凡事，都得三思而后行啊！不过，我跟你说，这仇，咱们迟早要连本带利一起讨回来！”
“你说话算数？”刘如霜听他这样说，惊愕不已，抬起头看着他，问道。
“当然。”李云博回答得很干脆。
刘如霜看着他，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发誓！”
“男子汉大丈夫，当然一言九鼎！我发誓：不报我岳祖岳父一家的血海深仇，我李云博天打五雷轰、死无全尸……”李云博举起左手，信誓旦旦地说道。
“那好，我就暂时留下吧。”刘如霜见他很是挚诚，于是应承下来，又对魏柳烟道，“姐姐，你也留下来，如何？”
魏柳烟一愣：“我留下来……不好吧？”
刘如霜灵机一动，突然计上心来，对魏迪勋道：“魏伯伯，贵府是瑶池李氏的世交，掌门下葬，你家不会没人参加吧？”
“这……当然！”魏迪勋明白她的意思，她这样一说，还真是想到了点子上。与其过几天再从长沙赶过来，还不如叫女儿留下，等下葬完了，整个治丧仪式完结再回去，省得又要往返跑一趟。于是就对魏柳烟说道：“我看，如霜姑娘的主意不错。你就留下来，等下了葬，就和如霜一起回来吧。”也不等她回答，就与李云博作别，径自离去。
“爹爹……”魏柳烟起身追过去喊道，“我怎么能留下来呢？”
“怎么不行！我魏某没有儿子，只有你一个女儿，你就代表魏府参加瑶池李府掌门人的下葬仪式。就这样定了！”魏迪勋回头看了她一眼，依然迈开大步，朝车驾那边走去。
刘如霜拉起魏柳烟的手，说道：“姐姐，既然伯父大人要你留下，那就留下来吧。陪陪我也好……”
魏柳烟道：“你倒是好，居然出这么个馊主意，把我留了下来，真是好心没得好报！你留下来，是孝媳，答礼安灵道场，天经地义。我一个外人，凭什么留下来？”
“你这是父命难违啊”！刘如霜看着魏柳烟和李云博，笑道，“只是要找个理由，还不简单！你们私定终身，姐姐也可以是未过门的儿媳啊！”
“胡说八道！”魏柳烟顿时满脸通红，“你如此取笑我，我更不能呆了，这样下去，非出乱子不可！”
李云博被她们弄得啼笑皆非。他也笑道：“姐姐多心了，她是逗你玩呢！姐姐在庙里的确不方便，等用过斋饭，我派人送你回瑶池馆驿里歇息。等做完安灵道场，再派人接你过来。”
刘如霜一摊双手道：“姐姐，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
魏柳烟叹道：“都是你干的好事！真是枉费姐姐的一片好心！”她又对李云博道：“谢谢岫南，还是你想得周全！”
刘如霜突然望着寺庙山门上那苍劲古朴的大字出神。她突然说道：“柳烟姐姐，你看，这‘石霜禅寺’的门题里，有一个‘霜’字。我的名字里，也有一个霜字，我和这里还真有缘！”
魏柳烟笑道：“你这鬼丫头！刚才还说，不愿在这破庙里呆了，现在又说有缘了，这变得也够快了吧？”
“此一时，彼一时嘛！”刘如霜勉强应承一句，继续着她的缘分话题，“姐姐，你看，我的名字叫‘如霜’。你说，爷爷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是不是预料到，我是要入石霜寺住一阵子？更或许，老天早就安排，我与佛家有缘，总有一天，我会入石霜寺出家？”
李云博和魏柳烟一听，顿时大惊失色。这句有意无意看似玩笑的话语，道出了刘如霜复仇无门的心中，已经万念俱灭、心如死灰。这谶语一般的话，听得两人心惊肉跳。
魏柳烟惊慌失措地连忙拉住她的手，说道：“妹妹又胡说八道，乌鸦嘴似的！赶紧呸呸呸，三声过后，就当没说！”
刘如霜笑道：“这有什么啊……呸呸呸，我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