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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耀的婚期定在月底，吴美凤这几天整个人走路都带风。
今天跑镇上看彩电，明天去县城挑金首饰，后天又张罗着找人写请帖，恨不得把全村都通知一遍。
婚礼前三天，吴美凤端着一盘刚炒的花生米，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跟隔壁几个婶子聊天。
“我家耀这次可是嫁进冯家，支书亲自上门来定的婚期，你们说说，这十里八村谁有这排面？”
张家婶子嗑着花生，嘴上应和：“那可不，冯家条件好着呢。”
王家嫂子也跟着点头，不过笑容有些勉强。
徐水生背着竹篓从外面回来，正好路过院门口。
他本来打算直接进屋，脚步一顿，忽然改了主意。
“哟，都在呢。”
“婶子，你这亲家结的，真是没话说。冯家在咱村什么地位？那是村支书！家耀以后可就是支书家的女婿了，身份不一样了，酒席肯定得好好办。”
吴美凤愣了一下，徐水生平时对她从来都是冷着脸，今天怎么忽然开始说好话了？
不过这话听着太顺耳了，她脑子还没来得及多想，嘴巴已经自动接上了。
“那可不！冯家那边都说了，酒席至少十五桌，在镇上红旗饭店办，菜单都是冯德昌亲手拟的，全是硬菜！”
“你们不知道，上个月老刘家那儿媳妇过门，才摆了八桌，菜里头连个整鸡都没有，就那么几盘青菜豆腐，也好意思叫酒席？我当时坐在那吃了两口就放筷子了，寒碜！”
张家婶子的笑容僵了一下，老刘家那儿媳妇，是她外甥女。
吴美凤没注意，继续往下说。
“还有上半年赵家那婚礼，更别提了，喜糖买的最便宜那种，硬得能磕掉牙。我家耀的婚礼，绝对不能办成那样，丢不起那个人。”
赵家婶子本来也坐在旁边，手里剥花生的动作停了，脸色往下沉了沉。
徐水生全看在眼里，低着头往兜里摸了摸，掏出一根旱烟递给旁边的王叔，借着递烟的动作挡了一下脸上快要绷不住的笑。
“婶子说的在理，家耀这婚事确实不一般。我估摸着到时候全村人都得来吧？这排面，谁不想沾沾喜气。”
吴美凤被他这话捧得飘飘然，脑袋往后一仰，花生米都不嗑了，开始掰着手指头数。
“那肯定的！我这几天挨家挨户都打过招呼了，东头的李家、南边的孙家、还有河对面老周家，哪个不得来？咱家这是什么婚事？村支书家的闺女，谁敢不给面子？”
徐水生蹲在旁边，低头假装系鞋带，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平。
吴美凤这人，平时在村里什么名声？
斤斤计较，爱占便宜，嘴碎刻薄。
这种人办婚礼，想靠酒席收礼钱大赚一笔？
接下来几天，吴美凤的热情丝毫不减，几乎把认识的人全通知了一遍，连隔了三个村的远房亲戚都没放过。
她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十五桌酒席，一桌坐十个人，一百五十号人，就算每人随礼十块，那也是一千五。
这么一算，好像还能赚。
婚礼那天，天刚亮，吴美凤就起来忙活了。
她穿了件压箱底的红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扑了层粉，嘴唇还抹了点口红，站在镜子前左照右照，觉得自己体面极了。
徐家耀更不用说，新衬衫扎进裤腰里，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抹了厚厚一层摩丝，往院门口一站，就等着迎客。
但是徐家耀站在门口，左看右看，巷子里空荡荡的，连条狗都没见着。
九点，终于来人了。
张家婶子领着她家小孙子晃悠过来，手里拎了一网兜鸡蛋，往礼账桌上一放。
“恭喜恭喜啊，来沾沾喜气。”
吴美凤看着那兜鸡蛋，嘴角抽了一下，但还是笑着接了。
紧接着又来了两家，一家随了两块钱，另一家拿了一包红糖。
徐家耀站在门口，笑容已经开始发僵了。
又过了半个多钟头，陆陆续续到了十来个人。
礼账桌前，记账的人翻了翻本子，数字少得可怜，最多的一笔是五块钱，还是吴美凤娘家那边的表亲给的。
剩下的，两块三块，一斤花生，半只风干鸡，什么都有。
徐家耀的脸已经挂不住了，他在门口站了快两个钟头，新皮鞋在地上搓出两道印子，腰都站酸了。
来的人不到三十个，十五桌的席面，坐了还不到四桌。
剩下的桌子空荡荡地摆在那里，桌布铺得整整齐齐，碗筷摆得端端正正，就是没人坐。
好不容易逮着个空档，徐家耀一把拽着吴美凤闪到灶房后面。
“妈！我结婚这大好的日子，你怎么办成这样？”
“才来几个人？你自己出去数数！十五桌坐了不到四桌，我这脸往哪搁？这点礼钱我都不好意思说！”
吴美凤也慌了，但嘴上还硬撑。
“可能是今天日头太大，好多人还在路上……”
“路上？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用得了两个钟头？”
徐家耀扯着吴美凤的袖子，硬拽到礼账桌旁，翻开那个红皮本子往她面前一推。
“你自己看看！”
本子上的数字稀稀拉拉，最大的一笔是五块，最小的写着鸡蛋十个。
“支书家那边要是知道咱办成这样，我以后怎么进冯家的门？冯德昌什么人？他要面子！他闺女出嫁，婆家这边冷冷清清的，他会怎么想？”
吴美凤张嘴想辩两句，话刚到嘴边就被徐家耀打断了。
“你平时在村里怎么跟人处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这句话扎得吴美凤脸色一变。
徐家耀没再多说，甩开她的手，阴着脸丢下一句：“这婚办成这样，你让我以后怎么在支书家抬得起头？”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留吴美凤一个人杵在礼账桌前。
好不容易熬到散席，十五桌的菜，吃了不到四桌，剩下的全原封不动端回了灶房。
红旗饭店的人来收账，一千八百块，一分不少。
加上彩电金首饰和烟酒的钱，前前后后砸进去小六千，收回来的礼钱拢共不到八十块。
吴美凤一进正屋就把门摔上，声响震得窗户纸都跟着晃。
“这帮穷鬼！平时有事一个个往前凑，到了吃席的时候倒真舍得下脸！一两块钱也拿得出手？打发叫花子呢！”
徐忠山跟进来，满脸为难地劝。
“人家来是给面子，你还嫌人家礼少？少说两句吧，今天好歹是家耀的好日子。”
“好日子？你说这叫好日子？六千块钱砸进去，收回来八十！你算算这账！”
徐忠山被噎得说不出话，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转身出去了。
杂屋里，沈月正坐在床边帮徐水生缝被角。
正屋那边的动静隔着薄墙传过来，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月手上的针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徐水生一眼。
徐水生靠在床头，双手枕在脑后，脸上的表情实在绷不住了，肩膀一抖一抖的，硬是没笑出声。
沈月也忍不住了，拿被角捂着嘴，笑得针都拿不稳。
“别笑了，让她听见。”
沈月压着声音提醒，自己却笑得更厉害了。
徐水生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了糖纸，没说话，直接塞进了沈月嘴里。
沈月没防备，含着糖愣了一下，耳根腾地红了起来，伸手推了他胳膊一下。
“干嘛呀……”
“甜不甜？”
沈月不说话了，低着头继续缝被子，但肩膀还在轻轻发抖，笑意怎么都收不回去。
徐水生看着她，开口道：“你看，别人办婚礼赔钱，咱们没办婚礼，反倒赚了。”
沈月被他这话逗得针扎在手指上，嘶了一声，赶紧把手指放嘴里含了含，小声嘟囔。
“什么赚了，你就贫吧。”
外面锣鼓声断断续续还没完全歇，正屋的骂声透过墙缝一阵一阵往这边送。
杂屋里的灯不亮，就点了根蜡烛，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月缝了两针，身子不自觉地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靠上他的胳膊，整个人松了下来。
“水生哥，我有家了。”
徐水生偏过头看她。
“嗯，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