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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莱恩趴回边缘，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很不情愿地张开嘴。
“你……”他发出一个含糊的音，然后指了指自己。
许放摇摇头，“指错人了，那叫‘我’。”
伊莱恩觉得自己的脑子要打结了。
为什么一会儿叫我，一会儿叫你？
这两个音节到底代表谁？
他不再管许放的手势，又把食指戳回自己的胸口。
“你。”
伊莱恩加重了语气，接着，他伸出手指，毫不客气地直指许放的鼻尖。
“我。”
许放垂着眼，看着快要怼到自己脸上的指尖。
“全反了。”
他把碟子往回稍微收了一寸。
食物在后退。
距离变化引爆了人鱼仅存的理智。
他紧紧闭上嘴，腮帮子高高地鼓了起来。
不学了。
学不会。
身体往后一撤，双手松开平台边缘，整条鱼直接沉下去。
水波漫过他的鼻梁，伊莱恩在水底下狠狠吐出一大串气泡。
“咕噜噜噜——”
“行吧，气性还挺大。”
许放叹口气，觉得和人鱼较劲的自己也挺傻，把叉子扔回盘子里，将蛋糕直接推到平台边缘。
“拿着吧，全归你。”
人鱼见状，耳鳍抖了一下，眼底的不耐烦瞬间散了个干净。
水面突然破开，金色身影以不讲理的敏捷速度窜上来，一手扒住湿滑的台面边缘，一手毫不客气扣住盘子底，直接把整个盘子拖向自己。
许放看他这副土匪进村一样的架势，只觉得好笑。
伊莱恩抢到盘子后，扭过身子，游到巨型缸体的另一侧，背对着投喂平台，只把肩膀以上的部位露出水面，摆出一个防御姿态。
这就属于典型的吃饱了不认账，抢到手后翻脸无情。
人鱼的手指直接插进松软的糕体里，抠下一大块塞进嘴里。
他吃得很专注，黑色的巧克力碎屑粘在他的脸颊上，奶油糊在唇角。
黏糊糊闻到了食物的香气，顺着缸壁缓慢地往上爬，试探性地凑近伊莱恩的手，想讨一点残渣。
伊莱恩头也没回，尾巴非常准确地往下一拍。
“啪。”
黏糊糊被打了个正着，委屈地蜷缩起来，哧溜一下缩回底部的白沙坑里，再没敢冒头。
护食护得明明白白，连自家小弟也不给面子。
许放把这鱼的德性看得一清二楚，从茶几上捞起笔记本，查阅新的文件。
过了大约五分钟。
水声传来，伴随着瓷器磕碰大理石台面的轻响。
许放抬起头。
伊莱恩又游回了投喂平台边上，盘子被他推到了台阶边缘，上面只剩几道深褐色的划痕。
人鱼的嘴角结结实实糊了一圈黑色的巧克力酱，连头发都不可避免地蹭上了巧克力。
整张脸看起来滑稽得很，偏偏他自己毫无察觉，依然是理直气壮的表情。
许放放下工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阴影投下来正好罩在伊莱恩脸上，伊莱恩没躲，下巴依然搁在胳膊上，眼珠子跟着许放的走动转了两下。
许放指了指他的脸，“吃的全糊在脸上了，自己去水里洗洗。”
伊莱恩歪了歪头，以为两脚兽是在嫌弃他把盘子弄脏了。
他非常干脆地伸出手指，在白瓷盘残存的巧克力印子上狠狠刮了一下，然后塞进嘴里舔干净，重新抬头看向许放。
意思是：这下真干净了。
许放眼皮跳了一下。
他蹲下身，视线和伊莱恩平齐。
这鱼的脸除了碍眼的巧克力渣之外，确实精致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湿漉漉的水汽挂在浓密的睫毛上，随着眨眼的动作轻微抖动。
许放抽出湿巾，手伸向水面。
伊莱恩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一寸，耳鳍张开，警惕地看着白色的方块布。
“别动，给你擦擦。”
伊莱恩听不懂，但他看懂了许放没有敌意。
犹豫两秒后，胳膊没有收回去，只是把下巴稍微抬高了一点。
湿纸巾贴上了他的嘴角。
纸巾带着微凉的触感和极淡的植物香气，擦过深色的巧克力渍，暴露出底下珍珠般白皙的皮肤。
伊莱恩有些不适应这种身体接触。
在纳迦瑞海域，没有任何同族会互相做这种动作，更何况还同为雄性。
他试图撇开脸，但许放的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抵住了他的侧颌，拇指按在他的耳鳍下方，限制了他的退避。
“别躲。”
许放顺着人鱼的唇线把最后一点污渍擦干净，指腹隔着薄薄的湿巾，能清晰地感受到人鱼皮肤的温度。
比人类略低一些，却软得惊人。
耳鳍下方的脉搏隔着皮肤轻轻跳动，频率很快，应该是紧张或警惕的信号。
伊莱恩的下巴被按着，没法转头，只能直直地向上看许放。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许放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盯着他嘴角的视线。
太近了。
人鱼的尾鳍不自然地僵直了一瞬，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许放擦干净最后一点巧克力，忽然感觉到人鱼皮肤些微发烫。
他抬起眼，正好对上伊莱恩睁得圆润的眼睛。
手比大脑快一步，许放顺手捏捏他鼓起的腮帮子，调侃道：“吃这么多，迟早变成大胖鱼。”
伊莱恩被捏得嘴唇微微嘟起，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哼声。
他用力甩开许放的手，整条鱼连连后退，沉进水里，退到了安全的距离，抬起手背用力在嘴角蹭了两下，恼怒地盯着岸上的人。
两脚真的很喜欢动手动脚。
非、常、讨、厌！
许放拍了拍手站起来，“下午老实待在缸里，别再想着出来捣蛋了，我还有点事要去处理一下。”
说完，他转过身，朝通往二楼的楼梯走去。
伊莱恩舒展了一下鱼尾，慢吞吞地潜回水底。
黏糊糊还在珊瑚后面缩着，伊莱恩游过去，尾巴一卷，直接把章鱼当成靠垫，闭上了眼睛。
阳光透过海水，在白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伊莱恩没有立刻睡着。
他浮在水底，仰面朝上。
两脚兽的伙食水平还不赖。
如果伙食一直维持这个水平，他可以不介意和两脚兽共享巢穴。
……而且那个两脚兽擦他脸的时候，他其实也没有那么那么讨厌。
伊莱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黏糊糊的触手里，尾巴尖在水里勾了一下。
唔，也不是不能多留几天。
第16章
“许少，您是说，您给海洋生物吃了富含可可碱的……黑森林蛋糕？”
二楼的客房在短短几小时内被彻底清空，连带着隔壁的两个房间，硬生生砸钱改成了小型的海洋生物研究室兼会议室。
各种连夜空运过来的仪器还在进行最后的调试。
长桌旁，刚签完厚得像砖头、违约金高达天文数字的竞业保密协议的海洋专家，此刻正用手扶着下滑的眼镜框，仔细翻看沈墨整理出的《临时喂养及行为观察记录》，镜片后的眼睛越睁越大，连带着眼角的细纹都在颤抖。
他原本以为许大少爷养的是虎鲸或大白鲨，再不济也是什么更珍贵的濒危物种，直到在绝密档案里看到那几张模糊的影像截图。
人鱼。
传说中的生物。
颠覆所有人认知的、史无前例的存在！
而现在，这位掌握着人类生物学界最大奇迹的金主，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告诉他——
他给那条人鱼喂了黑森林蛋糕！
“对啊。”许放点头，语气理所当然。
专家的呼吸瞬间粗重，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大，椅子直接飞了出去。
“可可碱对绝大多数动物都有毒！！”
他彻底忘了什么金主不金主的规矩，声音因为震惊拔高了八度。
“尤其是海洋生物，它们的消化系统！和代谢酶！跟我们！完全不一样！摄入巧克力，轻则心率失常、呕吐腹泻，重则中枢神经系统衰竭，直接猝死！”
许放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针织衫贴在背上，莫名地渗出了凉意。
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坠了一下，悬空了。
但他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崩盘。
作为许氏的继承人，他习惯了在任何情况下保持表面的从容，哪怕大脑里已经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那人鱼和人类差不多体型，加上长尾巴还比人类体型大……”许放的声音依然冷静，“代谢什么的，应该没问题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为了说服专家，又像是为了说服自己：“而且昨晚偷吃了蛋糕，今早也没事。他还活蹦乱跳的，抢了我的帝王蟹腿和蛋糕。”
“许少！这不一样！”
专家急得在原地打转，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比划着，只觉得血压直冲天灵盖。
他从业几十年，研究过无数珍稀海洋哺乳类动物，哪一头不是被当成祖宗精细地配比营养液，严格控制摄入量？
现在，一条大概率是全球仅此一例的、传说级别的半人半鱼生物，不仅吃了人类的加工食品，吃的还是高糖高脂，甚至含有致命成分的甜点！
“体型大确实能提高耐受阈值，但不代表能代谢！可可碱中毒在非人类生物体内是存在延迟的！胃部排空、肠道吸收，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两到四个小时，甚至更久！早上看起来没事，可能只是因为毒素还没进入血液循环！”
专家的最后半句话还没说完，许放已经站了起来。
“沈墨，让人带着急救设备跟上。”
大少爷撂下这句话，直接拉开会议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应该没问题。
他深呼吸，强行压下胃里翻涌的焦躁。
那鱼那么能吃，一尾巴能把扫地机器人拍报废，不可能连块蛋糕都消化不了。
一楼，巨型海缸安静地伫立着。
造浪泵模拟着柔和的洋流，水面泛着细碎的波光。
许放走到玻璃前。
底层的白沙坑里，伊莱恩不再是之前舒展慵懒的睡姿。
他整条鱼蜷缩起来，金色鱼尾紧紧盘成一圈，将大半个身躯包裹在中间，只留一截脊背在外面。
一条小丑鱼不知死活地游过去，蹭到了伊莱恩的耳鳍。
平时这条小丑鱼大概率会被毫不客气地弹飞，但现在伊莱恩毫无反应，喉咙里溢出一串微弱气泡。
总是瞪人的漂亮眼睛，此刻紧紧闭着，额前的金发随着水流无力地摇晃。
章鱼似乎察觉到了人鱼的不对劲，几根触手焦急地在伊莱恩的手臂周围卷动。
专家赶紧招手，示意两个助手推着小型的生化分析仪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