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喜源之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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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喜源之峰(第1/2页)
不笑湖北行三日。
这三日,他们没再遇到喜影。
可陆玖知道,喜魔一直跟着他们。
藏在每一阵风里,藏在每一朵花的笑里。
那笑,没有声音。
只是远远地,冲他们咧着嘴。
白天赶路,夜里守夜,三个人轮流睡,轮流醒。
谁都没有,真正合过眼。
顾风眠的两个黑眼圈,深得能养鱼。
他自己照了照水面,差点认不出自己。
这地方,连人都能熬老三分。
第三天傍晚,三人来到喜源山脚。
天已经半黑了,可那山顶的金光,把他们的脸,都照成了金色。
那座山,通体漆黑,黑得像一根从地里拔起来的铁柱。
没有草,没有树,连一块松动的碎石都没有。
整座山,像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浇透了。
那黑,吸光了周围所有的颜色。
天边的晚霞照上去,也被它吞得一干二净。
走近了,能看见山体上,嵌着一层极薄的霜。
霜是黑色的,摸上去,冰得刺骨。
白小满伸手碰了碰,又飞快缩回。
那凉气,顺着她的指尖,往骨头里钻。
唯有山顶,罩着一层不断翻涌的金色光晕。
像一口倒扣的金锅,扣在山的头顶上。
白小满仰起头,望了望那口金锅。
“喜源就在山顶。”
“要上去,只有一条路。”
“喜阶。”
陆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黑山的山体上,隐隐有一道金色的阶梯,从山脚,一路盘到山顶。
“三千三百级。”
白小满说。
“有人数过,也有人没数完。”
“没数完的,都留在了半路。”
“每一级,都会让你看到一段最快乐的幻象。”
“有人看见故人,有人看见功成,有人看见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沉浸其中,就会被吸走。”
“变成阶旁的笑石。”
“越往上,幻象越真。”
“真到,你自己都分不清。”
陆玖看向阶旁,那里,果然立着一块块人形的石头。
有的站,有的跪,有的保持着向上爬的姿势。
每一块石头的脸上,都挂着一个笑。
有的笑得很浅,像还没尽兴。
有的笑得很深,咧到了耳根。
顾风眠看得后脊发凉。
“这些石头,不会突然动吧?”
白小满没答,可陆玖分明看见,最边上那块笑石,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像有谁,在那石头里,活动了一下脖子。
陆玖握紧了刀,他取出情鼎,扣在掌心。
“我在前,白小满在中间,顾风眠在最后。”
“谁看到什么,都别说。”
“闷头走。”
“要是谁停了,剩下的人,拉一把。”
“拉不动,就往前走。”
“不许回头。”
他踏上第一级台阶,脚刚踩实,眼前就变了。
台阶上的凉意,从鞋底,一路传到膝盖。
苏枕遥,站在他面前。
她穿着家常的衣裳,朝他招手,笑着。
“陆玖,你来了。”
那声音,真得不能再真。
陆玖甚至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
是她从前,替他熬药时,沾上的味道。
他差点就睁开了眼,可他没有。
他记得,这是喜阶,睁开眼,就是认输。
陆玖心跳如鼓,他没有停。
他闭着眼,一步一步往上。
身后,传来白小满和顾风眠跟上来的脚步声。
与苏枕遥擦肩时,他听见她在耳边说。
“你不看看我吗?”
陆玖的喉咙,滚了一下。
“下次。”
“下次,一定看。”
他继续走,一级,又一级。
幻象一层一层换。
有苏枕遥,有他爹,有霍守疆,有那些他亏欠过的人。
他爹站在白光里,喊他小玖。
陆渊还是记忆里的样子,眉心里,有一道他看惯了的皱。
霍守疆蹲在城头,拎着那坛烧酒,冲他笑。
酒是劣等的,隔着老远,都闻得见那股烧喉咙的味。
还有那些苍狼关死去的兵,排成一排,朝他敬礼。
陆玖谁都没有看,他知道,看一眼,就输了。
那些幻象,像一群讨债的人,围着他转。
有的喊他,有的拉他,有的只是站在那儿,静静看他。
他的脚,像被人用线牵着,只知道往上。
走到一千级,他又看见了苏枕遥。
这一次,她躺在寒玉棺里。
然后,她坐了起来,朝他伸出手。
“陆玖,我醒了。”
这次是真的,至少,看起来是真的。
苏枕遥的手,几乎要碰到他的脸。
那指尖,带着寒玉棺的凉意。
陆玖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告诉自己,这是假的。
可她的手指,已经碰到了他的袖口。
他的脚,停了一瞬,就一瞬。
老情在鼎中大喊。
“别停!”
陆玖咬破舌尖,血腥味冲进喉咙。
舌尖上的痛,让他重新站稳,他继续往上。
身后,顾风眠的脚步声,也顿了一下。
陆玖没有回头,他知道,顾风眠一定在哭。
陆玖听见他,用极小的声音说。
“爷爷,孙儿不孝。”
“等事情完了,我来找您。”
那声音里,带着哭腔。
可顾风眠的脚,没有停。
他抬起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白小满一直沉默,她的脚步,稳得像一个在风暴里走了十年的人。
直到第两千级,她才轻轻说了一句。
“娘,我想你了。”
那三个字,轻得差点被风吹散。
陆玖听见了,却装作没听见。
没有人回头。
三个人,像三块被水流冲刷的石头,沉默地向上。
老情的声音,响起来。
“三千三百级,每一级,都是一重喜劫。”
“你们能走到两千级,已经破了情帝当年的纪录。”
“但最后三百级,最凶险。”
“喜魔的气息,会直接侵入神魂。”
“到了这一步,幻象会变成你的心魔。”
“它会用你最想要的东西,留你。”
“留你一息,你就再也醒不过来。”
“那些笑石,就是这么来的。”
“情帝当年,是飞上去的。”
“你飞不了。”
“白小满的气息,和喜魔同源,会被喜阶吸过去。”
“你必须,背着她走完最后三百级。”
白小满的脸色,白得透明。
“陆玖,你背我吧。”
“我不重。”
陆玖蹲下,把白小满背到背上。
白小满的手,环住他的脖子。
她的体重,大概只有一把剑那么重。
轻得让他心里,忽然一酸。
“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忘了。”
白小满说。
“抓稳了。”
陆玖迈入了最后三百级。
最后三百级,幻象换成了另一种东西。
陆玖看见了,他这一生最快乐的事。
不是苏枕遥醒来,不是父亲归来,不是苍狼关大捷。
是他一个人,站在一片旷野上。
天很蓝,风很轻。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欠。
陆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腿不酸了,伤也不疼了。
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些年,到底在怕什么。
他怕的不是死,是欠。
是苏枕遥的命,是他爹的债,是那些回不来的人。
而这片旷野上,什么债都没有。
他这些年,第一次觉得,身子是轻的。
轻得,像随时能飘起来。
它只是安静地,让他躺着。
躺着,什么都不用做。
不用炼丹,不用拔刀,不用去救谁。
连他自己是谁,都可以先忘掉。
极乐,像温水一样,漫过他的全身。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
“休息吧。”
“你已经,够努力了。”
陆玖的手,在发抖。
他的脚,抬不起来。
那声音太温柔了。
温柔得,像寒玉棺里,苏枕遥隔着冰,说出的那句“别救我了”。
陆玖想点头,想就这样,倒在旷野上,睡过去。
白小满在他耳边,轻声开口。
“陆玖,不要睡。”
“你睡了,我就会从这里掉下去。”
陆玖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咬住嘴唇,咬出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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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是咸的,热的。
他尝到了,自己的味道。
那味道,又咸,又腥。
这味道,把他从旷野里,拽了回来。
然后,他迈出了下一步。
最后一步。
脚底落稳的一刻,背上的白小满,轻轻吐出一口气。
山顶的风,比山腰大了十倍,吹得人几乎站不住。
陆玖把她放下,自己先蹲了下去。
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
左臂的伤疤,正一阵一阵地发烫。
喜种,还在长。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金色的斑点,比昨天又亮了一分。
顾风眠从后头爬上来,两条腿都在抖。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仰面朝天。
“上来了。”
“我们,真上来了。”
没人接他的话。
陆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三千三百级喜阶,一路蜿蜒到山脚。
阶旁的笑石,还保持着那些姿势。
有的在笑,有的在爬。
看着,像一群被定住了的人。
白小满靠着一块黑石坐下,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还在轻轻抖。
陆玖看了她一眼。
“还能走吗?”
“能。”
白小满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就是,有点想哭。”
“哭吧。”
陆玖说。
白小满摇摇头。
“不哭。”
“哭了,就输了。”
老情在鼎里,轻轻咳了一声。
“别高兴得太早。”
“这山顶,才是喜源最凶的地方。”
“比那三千三百级,凶十倍。”
陆玖没说话,他知道,老情从不说废话。
三个人歇了半盏茶的工夫,顾风眠先缓过来,翻身坐起。
“这山,是不是有病。”
“爬得我魂都没了。”
陆玖没理他,抬头看。
山顶中央,立着一片林子。
那林子,不是长在地上的,它悬在半空,离地三丈。
千万条金色的光丝,从地面伸出来,直直插进云里。
风一过,光丝轻轻颤。
像谁在拨一张看不见的琴。
那声音,很细,很软,像有千万根弦,同时被风扫过。
每根丝,都泛着软和的光,不刺眼。
可看久了,眼睛会酸,会疼。
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扎进眼眶。
白小满抬手指过去。
“这就是忘笑林。”
“穿过它,就是喜源真正的核心。”
陆玖眯起眼。
林子里,有笑声飘出来。
不是一个两个,是许多许多。
老人的,孩子的,男人的,女人的。
有笑得爽朗的,有笑得细碎的,有笑得喘不上气的。
有笑到一半,忽然哭出来的。
全混在一起,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合唱。
那声音,明明是在笑。
听着,却叫人脊背发凉,后槽牙发酸。
顾风眠缩了缩脖子,往陆玖身后躲了躲。
“这笑声,怎么听着,像在哭。”
老情在情鼎里,压低了嗓子。
“忘笑林,每一根光丝,都是一段被喜源吸走的快乐记忆。”
“走进去的人,分不清哪段是自己的,哪段是别人的。”
“分不清,就会永远在里面打转。”
“转着转着,就成了一棵笑不出来的树。”
陆玖盯着那片林子。
“怎么分辨?”
“真记忆,有重量。”
“别人的记忆,轻得像雾。”
“你在心里,想一件最重的事。”
“那件事,会替你引出一条路。”
“记住了。”
老情补了一句。
“千万别去碰那些光丝。”
“碰了,它就知道你是谁。”
陆玖闭上眼。
他先想到的,是那口寒玉棺。
那口棺,冷。
冷得他每次伸手去擦棺面上那行字,指尖都会冻得发麻。
擦到一半,手指就没了知觉。
然后是那八个字。
“君若不弃,我必归来。”
刻得深,刻得狠。
一笔一划,都是她冻得血肉模糊的指尖,一点一点,在冰上刻出来的。
陆玖胸口一紧,像是被谁,隔着三年,狠狠攥了一把。
疼,是真的。
那股疼,从胸口,一直压到脚底。
像在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再睁眼,林子里,多了一条线。
极细,暗红,从他胸口伸出去,一路通向林子深处。
那条线,在万千金色光丝里,格外扎眼。
陆玖抬手指过去。
“我找到路了。”
“跟我走。”
三人踏进忘笑林。
脚一落地,笑声更近了。
近得,像贴着耳朵响。
那些金色光丝,从他们身边一根根擦过。
有几根,轻轻碰了下顾风眠的肩。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脚底下,差点绊倒。
陆玖回头。
“看路。”
顾风眠甩甩头,脸色白得像纸。
“我看见……我爷爷的药炉了。”
他指着林子里一处。
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只有几根光丝,在风里晃。
“你的路,什么样?”
“一条白线。”
顾风眠嗓子发紧。
“尽头,是我爷爷的药炉。”
“他老人家在炉前烧火,冲我招手。”
“让我过去,喝一碗他熬的药。”
陆玖没接话,他又看向白小满。
白小满的眼睛,望着另一处,一眨不眨。
那双眼睛,像是被什么,钉住了。
“我的,是金色的线。”
“尽头,是我娘。”
“她在灶台前做饭。”
“背影,和我记里,一模一样。”
“她回头了。”
“让我回家吃饭。”
白小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谁。
陆玖收回目光。
“都是假的。”
“跟着我,别往两边看。”
他走在最前,那条暗红丝线,在光丝之间,微微发亮。
白小满居中,顾风眠殿后。
笑声一路追着他们,那笑声,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
一会儿,又跑到他们前头去。
像一群看不见的人,围着他仨,绕圈圈。
一根光丝,从旁侧伸过来,缠向陆玖的脖子。
陆玖没回头,刀光一闪,光丝断成两截,落在地上,扭了扭,化成灰。
“都别停。”
他说。
白小满忽然开口,声音发颤。
“陆玖,我看见我娘在等我。”
“她站在那条线的那头。”
“她说,再走几步,就能抱到我了。”
陆玖没回头。
“假的。”
“你娘,早就不在了。”
白小满没再说话,她的脚步声,却稳了。
陆玖的后背,早就湿透了。
可他一步都没停。
走了不知多久,也许一炷香,也许一天。
这林子里,没有日头,没有时辰。
陆玖忽然停住。
那条暗红丝线,和一条白线、一条金线,在一个点上,汇合了。
三条线,拧成一股。
通向前方一小块空地。
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白司命。
他浑身上下,缠满了金色光丝,一圈,又一圈,密不透风。
像一尊被蛛网裹住的石像。
只有眼睛,还在动。
那双眼睛,慢慢地,转向白小满。
嘴唇,无声地动了两下。
白小满读懂了。
她脸色刷地白了,浑身都在抖。
“快跑。”
两个字,轻得像蚊子叫。
可落在陆玖耳朵里,比惊雷还响。
陆玖刚要上前,整片忘笑林的光丝,同时震颤起来。
嗡的一声。
那声音尖锐得,像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耳朵。
白司命身后的地面,开始隆起,土石开裂。
一个巨大的金色光茧,破土而出。
光茧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一下,又一下,像一颗巨大的心脏。
老情失声。
“喜魔的封印,竟然被转化成了茧!”
“这不是封印!”
“这是在孵化它!”
光茧表面的纹路,随着心跳声,越来越亮。
白小满的瞳孔,突然变成金色。
她张口,发出一句不属于她的声音。
“恭迎我主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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