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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蝶从水面上被拽出来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从一层极厚的膜中挤了出来。
他的后背砸在光阴长河岸边的碎石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动。
他翻身坐起来，用力甩了甩头，把那些还在眼前闪烁的残影驱散。
守河人坐在岸边他常坐的那块石头上，手里握着那根竹鱼竿，鱼线垂在河水之中，浮漂一动不动的。
他没有回头看白蝶，只是伸手朝旁边指了指，那位置正好空着一块平整的石头，像是早就摆好了等什么人坐上去的。
白蝶走过去，在石头上坐下来，先环顾了一下四周。光阴长河还是老样子，河面平静，水流无声，两岸的景物模糊而遥远，像是被一层极薄的雾气隔着。他问了一句："花羲呢？"
守河人依然没有回头，他朝上游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我让他去溜达了。有他在，一些事没法谈。"
白蝶盘腿坐好，把湿透的外套下摆扯了扯，让自己坐得稳一些："你要跟我谈什么？"守河人把鱼竿放下来搁在膝盖上，转过了身。
他那双眼睛浑浊而通透，表面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又像是能穿透光阴长河上所有浮动的暗影，一直看到白蝶的灵魂里去。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白蝶。"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被河水浸润过的、缓慢的质地，"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白蝶沉默了一会儿，他有很多问题，多到一时不知道该挑哪一个先问出口。
最后他选了那个最直接、也最紧迫的："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守河人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是一个被问到了一个预料中的问题之后正在整理措辞的人。
他重新拿起鱼竿，把鱼线甩回河水中，让浮漂重新安静下来，才慢悠悠地开口："众神陨落的怨念，凝聚出来的一个怪物而已。"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说法是否准确，然后补充了一句，"很难对付。哪怕是我，也对付不了。"
"众神陨落的怨念？"白蝶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真的有神明？"
守河人闻言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他偏过头来看了白蝶一眼，那目光里没有轻蔑，但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于嫌弃和无奈之间的东西："怎么这么小家子气？"
他转回头，看着河面，声音恢复了那种缓慢的、带着岁月质感的节奏，"你们蓝星有神明，其他世界自然也有神明。只不过你们的神明没有他们那么疯狂。末法时代来临的时候，你们的神明选择了顺应大势，沉入了岁月长河之中。而他们的神明……面对末法时代的到来，彻底爆发了恶念，开启了神战，陨落了无数。那些神明陨落后留下的恶念和怨恨，无人消解，无人接引，凝聚了漫长的时光，最终化成了那么一个东西。"
白蝶消化了一会儿。他看着守河人手里那根纹丝不动的浮漂，又看了看河面上那些正在缓慢流动的、模糊的倒影："那你是神明吗？"
守河人摇了摇头，干脆利落："我不是。神明需要信仰之力加身，才能证道成神。我从始至终都一直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我，自然也没有信众。成不了神明。"
他偏过头来看了白蝶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但是你可以啊，白蝶。"
白蝶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些。他没有接话。
守河人继续说下去，语气带着一种"我已经想了很久现在终于可以说了"的松弛："白蝶，要不要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守河人笑了起来，那笑容不算大，但很真实，像是阳光照在旧石板上。
"我助你成神。你帮我解脱。"白蝶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自己坐的那块石头上，微微往后仰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你继续编我听着"的从容。
他手里确实已经有一份证道成神之路的卷轴，那东西是他从老龙那里得来的，上面写着集信仰之力、立教称祖的门路。
但他很好奇，守河人要拿什么来帮他成神，能比他手里那份卷轴更靠谱？
而他第二个好奇的就是，守河人说的"解脱"——到底是指什么？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带着一层不动声色的试探："你拿什么帮我成神？"
守河人的目光重新落回了河面，那根鱼竿在他手里稳得像一截石柱。
他想了片刻，像是在整理一条很久没有被翻动过的思路，然后慢慢说道："蓝星上那条通天路，你刚刚重新砌起来。但路是路，能不能走通，还要看有没有人肯走。白蝶，你现在已经有了生死双法则，论战斗力，神明之下你已经走到了极限。但你要成神，缺的不是力量，是信众。"
他转过目光，看向白蝶，声音放低了一些，"我能给你一条捷径。一条不用像历史上那些神明一样花上几百年、几千年来积攒信仰的捷径。"
白蝶靠在石头上，保持着他那个仰着身子往后靠的姿势没有动，只有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安静地等着守河人把后面的话继续说下去。
守河人笑了笑，又转回去看他的鱼竿了，那浮漂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动了一下。
他轻轻提了提竿又放下了，像是并不着急把鱼拉上来，也不着急回答那个年轻人的全部问题。
他只需要他知道，那扇门是开着的，至于那个年轻人要不要推开，他一点都不着急去催促。"不急。你可以慢慢想。"
白蝶轻轻呼出了一口气。他仰头看了一眼光阴长河上空那片永远不变的、灰蒙蒙的天幕，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些湿润的碎石。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还要回去确认那些法则境同僚的安危，还要确认龙国大军在蓝星上的推进进度。
但他忽然觉得，在河岸边多坐一会儿，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他重新坐直了身体，看了一眼守河人手里那根正在微微颤动的鱼竿，目光移到了守河人的侧脸上："你这里，管饭吗？"